北京的冬天,冷得彻骨。
未名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寒风卷着雪花,在校园里肆虐。
期末考试的硝烟刚刚散去,寒假的钟声即将敲响。
宿舍里,室友们都在兴奋地讨论着回家的计划。
“我要回家吃酸菜炖粉条!”李娜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珊珊,你什么时候走?苏州应该比这边暖和吧?”
吴珊珊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火车票,神色却有些凝重。
“我不回去了。”她轻声说。
“什么?不回去?”赵敏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大一第一个寒假都不回家?你爸妈会担心的。”
“我……我有事。”吴珊珊没有多解释。
室友们走后,宿舍里变得空荡荡的。
吴珊珊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不回去,是因为她没钱。
虽然工厂给了她分红,但大部分钱都被她投进了新设备的采购和明年的原材料储备中。林晓雯在信里说,厂里资金链有点紧张,让她不用担心家里,安心读书。
她怎么能让晓雯一个人扛着?
她想去打工,去赚生活费,去给厂里寄钱。
可是,北京的寒假,天寒地冻,哪里有那么容易找到工作?
“在想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吴珊珊回过头,看到景煾予站在宿舍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壶,显然是刚打完热水回来。
“没什么。”吴珊珊把火车票塞进抽屉里,“你怎么来了?”
“路过,看你宿舍灯还亮着。”景煾予走进来,把保温壶放在桌上,“给你带了姜茶,驱驱寒。”
吴珊珊接过保温壶,手心传来一阵暖意。
“谢谢。”
“你要回家?”景煾予看着桌上凌乱的行李箱。
“不回了。”吴珊珊低声说,“留校,勤工俭学。”
景煾予挑了挑眉:“勤工俭学?以你的成绩,拿奖学金绰绰有余,还需要去打工?”
“奖学金要下学期才发。”吴珊珊苦笑了一下,“而且……我想给家里寄点钱。厂里最近有点困难。”
“困难?”景煾予的眼神变得深邃,“是因为扩大生产的事?”
吴珊珊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猜的。”景煾予淡淡地说,“你上次说,你把分红都投进去了。这说明你在赌,赌明年的市场。但现金流断了,这就是你的困难。”
吴珊珊沉默了。
他说得对,一针见血。
“那你打算做什么?”景煾予问,“去餐馆洗碗?还是去发传单?”
“只要能赚钱,做什么都行。”吴珊珊倔强地说,“我不怕苦。”
景煾予看着她那双倔强的眼睛,叹了口气。
“吴珊珊,你有时候真的很傻。”
“什么?”
“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选最笨的那条路。”景煾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去这里。”
吴珊珊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北京科技日报,经济版编辑部,记者:陈默”。
“陈默?是你那个学长?”吴珊珊认出了这个名字。
“嗯。”景煾予点点头,“他们报社最近在做一个关于‘乡镇企业崛起’的专题报道,正缺一个懂经济、又有实战经验的实习生。虽然工资不高,但比你洗碗强多了。而且,这对你的专业有帮助。”
吴珊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记者?
这不仅仅是打工,更是宣传!
如果能在《北京科技日报》上报道“珊珊制衣”,那对厂子的知名度将是巨大的提升!
“可是……”吴珊珊有些犹豫,“我只是一个大一学生,能行吗?”
“你连李教授的课都敢怼,还有什么不行的?”景煾予看着她,“机会就在眼前,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吴珊珊看着手中的名片,握紧了拳头。
“我去!”她坚定地说,“我去!”
景煾予笑了:“好。那我帮你联系他。”
“谢谢你,景煾予。”吴珊珊看着他,眼中满是感激,“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真的去刷盘子了。”
“不用谢。”景煾予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只金凤凰,去干麻雀的活儿。”
“金凤凰?”吴珊珊笑了,“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而已。”景煾予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陈默。”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宿舍。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吴珊珊。”
“嗯?”
“新年快乐。”
虽然还没到大年三十,但这句祝福,却像一股暖流,流进了吴珊珊的心里。
“新年快乐。”她轻声说。
景煾予走后,吴珊珊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名片,久久不能平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但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这个寒假,她不会孤单。
她有仗要打,有梦要追。
第二天,景煾予带着吴珊珊去了报社。
陈默见到吴珊珊,非常惊喜。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状元学妹吗?”陈默热情地握住她的手,“景煾予说你懂经济,我还不信,没想到你居然开过厂!太好了!我们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学长客气了。”吴珊珊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来学习的。”
“学习可以,但活儿可不能少干。”陈默拿出一叠资料,“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采访名单,你看看有没有你熟悉的?”
吴珊珊接过资料,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苏州纺织厂,副厂长:刘健”。
吴珊珊的手抖了一下。
刘健?
那个她曾经为了房子,为了户口,差点嫁给他的人?
那个她曾经以为是她人生跳板,最后却让她看清现实的人?
“怎么了?”景煾予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没什么。”吴珊珊深吸一口气,合上资料,“这个人,我认识。”
“认识?”陈默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这个刘健是苏州纺织厂的改革先锋,正愁没人引荐呢!既然你认识,那这个采访任务就交给你了!”
吴珊珊愣住了。
她看着景煾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命运,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她以为她已经逃离了那个小巷,逃离了那段过去。
却没想到,在这个寒冷的北京冬天,她又要和那个人,再次相遇。
“好。”吴珊珊握紧了手中的资料,“这个采访,我去。”
景煾予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像一座山,给她无声的支持。
走出报社,雪停了。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吴珊珊,”景煾予突然说,“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帮你推掉。”
“不。”吴珊珊摇摇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要去。我要让他看看,当年的吴珊珊,现在过得有多好。”
她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而且,我也想看看,当年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在空中飞舞。
吴珊珊站在风中,像一株傲雪的寒梅,倔强而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