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到苏州，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十几个小时。
当熟悉的吴侬软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当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时，吴珊珊深吸了一口气。
苏州，到了。
她并没有直接回厂里，而是按照报社的安排，先去了苏州纺织厂。
如今的苏州纺织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死气沉沉的国营大厂。在“改革春风吹满地”的浪潮下，厂门口挂上了“苏州纺织集团有限公司”的新牌子，门口还停着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轿车，显得颇为气派。
吴珊珊整理了一下衣领，拿出记者证，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办公楼。
“请问，刘厂长在吗？”她问前台。
前台小姐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年轻漂亮，穿着得体，语气还算客气：“刘厂长在开会，您是？”
“我是《北京科技日报》的记者，约好来采访的。”
“哎呀，原来是北京来的大记者！”前台小姐的态度立刻热情起来，“快请进，刘厂长特意吩咐过，让您到了直接去他办公室。”
吴珊珊点点头，跟着秘书来到了三楼最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王总，放心！这批货绝对没问题！我们纺织厂现在的技术，那是全国领先的！”
这个声音，吴珊珊太熟悉了。
只是比以前多了几分底气，少了几分猥琐。
秘书敲了敲门：“厂长，北京来的吴记者到了。”
“快请进！”
门开了。
吴珊珊迈步走进去，目光穿过办公桌，落在了那个坐在大班椅上的男人身上。
刘健。
他胖了，脸比以前更圆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正满面春风地站起来。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吴珊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手中的钢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珊……珊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女孩，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丝巾，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淡然，目光清冷，透着一股大城市记者的知性与干练。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巷子里为了几块钱跟他讨价还价，为了户口差点嫁给他的吴珊珊？
“刘厂长，你好。”吴珊珊走上前，伸出手，语气公事公办，“我是《北京科技日报》的记者，吴珊珊。”
她没有叫“刘叔”，也没有叫“健哥”，而是叫了“刘厂长”。
这一声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刘健有些手足无措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洗衣粉的粗糙感。
“你……你是记者？”刘健结结巴巴地问，“北京来的？”
“是。”吴珊珊抽回手，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笔记本，“刘厂长，我们开始吧。”
刘健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尴尬地坐回椅子上。
接下来的采访，气氛有些微妙。
吴珊珊的问题犀利而专业，从技术改造到市场份额，从员工福利到未来规划，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刘健虽然胖了，但脑子还是那个脑子，有些问题答非所问，甚至有些数据前后矛盾。
“刘厂长，”吴珊珊停下笔，看着他，“根据我的调查，贵厂去年的产值虽然增长了20%，但利润率却下降了5%。而且，听说最近有一批出口到东欧的布料因为质量问题被退回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健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这是谣言！绝对是谣言！”他慌乱地辩解道，“我们厂的质量那是免检产品！怎么可能被退回？”
“是吗？”吴珊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刚刚在门口，从几个下岗女工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她们说，因为那批退货，厂里扣发了三个月的奖金。刘厂长，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刘健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着吴珊珊，眼中闪过一丝惊恐，还有一丝恼怒。
“吴珊珊，”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来采访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我是来报道真相的。”吴珊珊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作为记者，我有责任把真实的情况告诉读者。如果刘厂长不想让这篇报道见报，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刘健叫住了她。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吴珊珊面前。
“珊珊，我们好歹……也算认识一场。”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讨好，“你就不能高抬贵手，帮帮老哥吗？”
“刘厂长，”吴珊珊看着他，眼神冷漠，“现在的我，是记者吴珊珊。过去的吴珊珊，已经死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纺织厂的大门，吴珊珊感觉胸口有些闷。
她以为再次见到刘健，她会愤怒，会报复，会让他难堪。
但当她真的看到他那张油腻的脸，听到他那些虚伪的话时，她心里只剩下一种感觉——恶心。
幸好，当年她没有嫁给他。
幸好，她走出了那个小巷。
“珊珊！”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吴珊珊回过头，看到林晓雯正骑着一辆摩托车冲过来。
摩托车在她身边急刹车，林晓雯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
“晓雯！”吴珊珊惊喜地叫了一声。
“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林晓雯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我还以为你要等到过年才回来呢！”
“我是来出差的。”吴珊珊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没想到吧？我现在是《北京科技日报》的实习记者。”
“记者？！”林晓雯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天哪！太帅了吧！北京来的大记者！”
“别闹了。”吴珊珊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厂里怎么样？”
“好着呢！”林晓雯一挥手，“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基地’！”
林晓雯骑着摩托车，带着吴珊珊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城郊的一个工业园。
这里，是“珊珊制衣”的新厂址。
比以前那个破旧的厂房大了整整三倍！
红色的砖墙，蓝色的彩钢瓦屋顶，门口挂着“苏州珊珊服饰有限公司”的牌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怎么样？”林晓雯得意地问，“这可是我这一年多跑下来的成果！以前那个厂子太小了，根本不够用。我就把赚的钱都投进来了，买了这块地，盖了新厂房。”
吴珊珊看着眼前这个现代化的工厂，眼眶湿润了。
“晓雯，你辛苦了。”
“辛苦什么！”林晓雯拉着她走进车间，“你看，这是新进的电脑绣花机，这是自动裁床。现在我们有两百多个工人，去年的产值破了五百万！珊珊，我们做到了！我们真的做到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而有序。
看到林晓雯进来，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林总好！”
林总。
这个称呼，让吴珊珊感到既陌生又欣慰。
曾经那个只会踩缝纫机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一个独当一面的女企业家了。
“珊珊，你看！”林晓雯指着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这是我们的出口路线图。现在我们的衣服，不仅卖到美国，还卖到了欧洲、日本、东南亚。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我们的客户！”
吴珊珊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日夜的拼搏与汗水。
“晓雯，”吴珊珊握住她的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这个厂子早就垮了。”
“说什么傻话！”林晓雯红了眼眶，“我们是合伙人啊！没有你，我还在纺织厂当女工呢！”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拥抱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女工跑过来：“林总，美国史密斯先生的电话，说有一批急单要下，问我们能不能接。”
林晓雯看了一眼吴珊珊：“接！怎么不接！告诉他，我们珊珊制衣，什么单子都能接！”
挂了电话，林晓雯兴奋地说：“珊珊，这笔单子做下来，今年的产值又能翻一番！”
吴珊珊看着意气风发的林晓雯，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她拿出笔记本，在上面飞快地记下了几行字。
“晓雯，”她说，“我想写一篇报道，题目就叫《从裁缝到企业家：一个江南小镇的传奇》。”
“写我？”林晓雯有些不好意思。
“不。”吴珊珊摇摇头，“写我们。写这个时代。”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崭新的厂房上。
远处，纺织厂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而这里，却是生机勃勃。
吴珊珊知道，她不仅是在记录历史，更是在创造历史。
而她的身边，有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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