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图南的琴声与珊珊的野心

舞会风波后的那个周末，小巷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吴珊珊把赚来的两百块钱小心翼翼地缝进了棉袄的夹层里。这笔钱是她的底气，也是她未来“珊珊制衣”的启动资金。她没有急着扩大生产，而是拿着那本记满名字的账本，找到了林晓雯。

“晓雯，我们要招人。”吴珊珊说，“光靠我们两个，做不过来。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懂缝纫技术的师傅。”

“懂缝纫的？”林晓雯想了想，“我认识一个，是纺织厂退休的张阿姨，手艺特别好，就是人有点古怪，一般不接私活。”

“只要手艺好，古怪点没关系。”吴珊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带我去见她。”

与此同时，庄家的小院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庄图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像往常一样做奥数题，而是抱着一把木吉他，笨拙地拨弄着琴弦。

“崩——崩——”

刺耳的噪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传到了正在备课的庄超英耳朵里。

庄超英眉头紧锁，放下红笔，怒气冲冲地走到庄图南的房门前，一把推开了门。

“图南！你在干什么？”

庄图南吓了一跳，手里的吉他差点掉在地上。他慌乱地想把吉他藏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这是……”庄图南支支吾吾。

“这是靡靡之音！是资产阶级的毒草！”庄超英气得脸色铁青，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吉他，“谁让你买这种东西的？你是不是不想考大学了？啊？”

“爸！这是我的爱好！”庄图南第一次反抗了，他涨红了脸，大声喊道，“吴珊珊能做生意赚钱，为什么我就不能学吉他？这也是艺术！”

“吴珊珊？”庄超英冷笑一声，“你拿她跟你比？她是没爹疼没娘爱的野孩子，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你是庄家的长子，你的任务是读书，是考清华北大，是光宗耀祖！不是在这里弹这种……这种像弹棉花一样的东西！”

“啪！”

庄超英一怒之下，把吉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琴颈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庄图南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吉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最崇拜的父亲，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和失望。

“你……你赔我！”庄图南吼道，转身冲出了家门。

“图南！你给我回来！”庄超英在身后怒吼，但庄图南头也不回。

庄筱婷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吓得不敢出声。

她转头看向隔壁吴家的小院。那里静悄悄的，吴珊珊的房间里，隐约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

庄筱婷突然觉得，这两个曾经一起长大的伙伴，正在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离她越来越远。

下午，吴珊珊和林晓雯找到了纺织厂退休的张阿姨。

张阿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前，正踩得飞快。

“张阿姨您好。”吴珊珊礼貌地打招呼，“我是林晓雯的朋友，吴珊珊。”

张阿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吴珊珊一眼：“哦，就是你说的那个想搞‘私人订制’的小丫头？”

“是我。”吴珊珊不卑不亢地说，“张阿姨，我看过您的手艺，非常好。我想请您做我们的技术顾问，帮我们裁剪和缝制衣服。”

“我不干。”张阿姨摇摇头，“我退休了，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们这种搞法，太冒险，万一被工商抓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张阿姨，”吴珊珊从包里拿出一件她设计的“港风衬衫”样品，“您先看看这个。”

张阿姨接过衬衫，仔细看了看。

她的眼神变了。

“这……这是你设计的？”张阿姨惊讶地问，“这领口的剪裁，这袖口的处理……很有想法啊。”

“是的。”吴珊珊说，“张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但是，现在国家在改革开放，鼓励个体经济。我们不是在搞投机倒把，我们是在搞‘设计’，搞‘创新’。您看，这是广州最新的款式，这是我自己画的图纸……”

吴珊珊把账本和图纸都拿了出来。

张阿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精致的图纸，沉默了许久。

“丫头，”张阿姨叹了口气，“你这胆子，比我年轻时还大。行，我帮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您说。”

“这衣服，不能只做给那些有钱人穿。”张阿姨指着图纸，“你得设计一些普通人也能穿得起的款式。咱们老百姓，也得有穿新衣服的权利。”

吴珊珊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狭隘了。

她只想着赚大钱，却忘了，服装的本质，是为人服务的。

“好。”吴珊珊郑重地点头，“张阿姨，我答应您。以后，我们会推出‘大众款’，让每个工人都能穿上新衣服。”

张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好丫头，没看错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庄图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断成两截的吉他。

“珊珊……”他看到吴珊珊，眼圈红了，“我……我能不能在你这待一会儿？”

吴珊珊看着庄图南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吉他，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进来吧。”她淡淡地说，“不过，我这里不养闲人。你要是想待着，就帮我干活。”

“干什么活？”庄图南问。

“把这个吉他修好。”吴珊珊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工具，“修好了，我就让你待着。修不好，就出去。”

庄图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放下吉他，拿起工具，开始认真地修理起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三个年轻人身上。

缝纫机的“哒哒”声，吉他的“崩崩”声，还有吴珊珊翻动图纸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属于八十年代的青春乐章。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巷口的庄筱婷看在眼里。

她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哥哥，此刻正低着头，笨拙地修理着吉他；看着那个曾经被她看不起的吴珊珊，此刻正自信地指挥着一切。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