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市纺织厂的大礼堂灯火通明。
这里是苏州城里最热闹的“青年联谊舞会”现场。空气中弥漫着雪花膏和发胶混合的香气,留声机里播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青年和扎着马尾辫的女工们,正随着音乐笨拙地扭动着身体。
吴珊珊和林晓雯站在礼堂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两个大帆布包。
“珊珊,真的会有人买吗?”林晓雯有些紧张地看着舞池里的人群,“这里都是工人,他们舍得花钱买我们的衣服吗?”
“舍得。”吴珊珊的目光像猎人一样扫视着全场,“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舞池边缘。
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工,正围着一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男青年,眼里满是羡慕。
“在这个年代,‘时髦’就是硬通货。尤其是对于他们这些刚进厂、手里有点闲钱,又想引起别人注意的年轻人来说,一件独一无二的衣服,比什么都重要。”
吴珊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件衣服,抖开。
那是一件用“的确良”布料改制的衬衫,领口开得比普通衬衫低,袖口收紧,下摆却做成荷叶边,颜色是时下最流行的“藕荷色”。
“这是我根据画报上的款式改的。”吴珊珊自信地笑了,“我叫它‘港风衬衫’。晓雯,你穿上试试。”
“啊?我穿?”林晓雯吓了一跳,“这也太……太露了吧?”
“露什么露?领口才开到锁骨!”吴珊珊不由分说,把衣服塞给她,“快点,去厕所换上。记住,走路要抬头挺胸,别像个受气包似的。”
林晓雯咬着牙,拿着衣服跑进了厕所。
五分钟后,当林晓雯再次出现在吴珊珊面前时,吴珊珊都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原本有些土气的林晓雯,穿上这件“港风衬衫”后,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藕荷色的布料衬得她皮肤白皙,收紧的袖口显得手腕纤细,而那个特别的荷叶边下摆,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摆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走吧。”吴珊珊拉着她,走出了阴影。
当两人走进舞池边缘时,原本喧闹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林晓雯身上。
“那是谁?穿得真好看!”
“那衣服是哪买的?我也想要!”
“好像是纺织厂子弟中学的学生?怎么以前没见过?”
几个胆大的男青年立刻围了上来。
“这位……同学,你这衣服真漂亮。在哪买的啊?”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青年,红着脸问道。
林晓雯紧张得手心冒汗,刚想说话,吴珊珊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这衣服不卖。”吴珊珊淡淡地说,“这是私人订制的,全苏州就这一件。”
“啊?不卖?”男青年急了,“那……那能不能帮我做一件?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对啊!我也要做一件!”
“我也要!我也要做!”
周围的女工们瞬间沸腾了。在这个大家都穿得千篇一律的年代,谁不想成为舞会上最亮眼的那个?
吴珊珊看着这群 eager 的顾客,心里暗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各位姐姐,”吴珊珊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这件衣服,确实是我朋友自己设计的。布料是从广州运来的,工艺也很复杂。不过……”
她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
“如果大家真的喜欢,我们可以接受预定。但是,因为工期有限,每个月只能做十件。价格嘛……”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有人惊呼,“抢钱啊!”
“不。”吴珊珊摇摇头,“五块。定金五块。做完再付剩下的十五块。一共二十块。”
二十块!
虽然还是很贵,但对于这些一个月工资有三四十块的年轻女工来说,并不是拿不出来。而且,这可是“私人订制”,是“全苏州独一无二”的!
“我定一件!”刚才那个梳大背头的男青年第一个掏出钱,“我要给我女朋友也做一件!”
“我也要!我定两件!”
“给我留一件!我明天来拿!”
人群瞬间涌了上来,吴珊珊和林晓雯被围得水泄不通。
吴珊珊一边收钱,一边在纸上登记名字和尺寸,忙得不亦乐乎。
林晓雯站在一旁,看着手里那一叠叠钞票,眼睛都直了。
这才不到半个小时,她们就赚了将近两百块!
这相当于吴珊珊卖一百条牛仔裤,或者庄图南拿四次一等奖学金!
“珊珊……我们……我们发财了……”林晓雯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才哪到哪。”吴珊珊把最后一张定金收好,塞进包里,“晓雯,记住,这仅仅是开始。以后,我们要做的,是品牌,是连锁,是……”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人群突然散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们面前。
“两位小同学,”男人微笑着,目光落在吴珊珊身上,“你们的生意,做得不错啊。”
吴珊珊心里一紧。
这个男人,她认识。
他是纺织厂的副厂长,也是这次舞会的组织者之一。听说他是个很严厉的人,最讨厌年轻人在厂里搞“资本主义尾巴”。
“叔叔好。”吴珊珊不动声色地把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就能赚这么多钱?”副厂长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们知道,在厂里搞这种私人交易,是违反规定的吗?”
林晓雯吓得脸色苍白,紧紧抓住了吴珊珊的胳膊。
吴珊珊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副厂长的眼睛。
“叔叔,我们不是搞交易,我们是在搞‘设计’。”
“设计?”副厂长挑眉。
“对。”吴珊珊指了指林晓雯身上的衬衫,“这件衣服,是我朋友根据现在的流行趋势,自己设计、自己剪裁的。我们卖的不是衣服,是‘创意’。现在国家提倡‘解放思想,实事求是’,鼓励年轻人创新。我们这样做,难道不是在响应国家的号召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而且,我们赚的钱,一分一厘都是干净的。我们没有偷税漏税,没有强买强卖。如果厂里觉得我们影响了秩序,我们可以换个地方。但是,如果您要没收我们的钱,或者处罚我们……”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记满名字的本子,晃了晃。
“那这些定了衣服的姐姐们,恐怕会有意见。她们可都是厂里的骨干,要是知道厂里不鼓励创新,反而打压年轻人,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副厂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目光坚定的女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欣赏。
这丫头,不仅胆子大,脑子还特别灵光。
“好一张利嘴。”副厂长笑了,“行,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不过,下不为例。以后这种‘设计’活动,不要在舞会上搞,太乱了。”
“谢谢叔叔!”吴珊珊松了一口气,拉着林晓雯就要走。
“等等。”副厂长突然叫住她,“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吴珊珊。”
“吴珊珊……”副厂长点点头,“好名字。以后要是有什么‘设计’上的困难,可以来厂办找我。我叫李国栋。”
吴珊珊心里一动。
她知道,自己这是因祸得福,搭上了纺织厂这条线。
“谢谢李厂长。”她鞠了一躬,拉着林晓雯快步走出了礼堂。
夜风微凉,吹散了两人脸上的燥热。
“珊珊,你太厉害了!”林晓雯崇拜地看着她,“刚才我都吓死了,以为要被抓起来了。你居然还能跟副厂长讨价还价!”
“怕什么?”吴珊珊笑了,“在这个年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我们抓住时代的脉搏,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礼堂,眼神里闪烁着野心。
“晓雯,我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都被远处的庄图南看在眼里。
他本来是陪庄筱婷来看热闹的,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着吴珊珊那个自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狡黠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好学生”道路,好像……真的有点无聊。
“图南,你怎么了?”庄筱婷问他。
“没什么。”庄图南摇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筱婷,我想……我也该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