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工商危机与“挂靠”的艺术

周一的清晨，吴珊珊刚推开家门，就看见两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人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神情严肃。

“谁是吴珊珊？”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问道，目光锐利如鹰。

“我是。”吴珊珊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区工商局的。”那人亮出了证件，“接到群众举报，说你涉嫌非法经营，倒卖服装，扰乱市场秩序。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非法经营？”吴珊珊冷笑一声，“同志，我卖的是自己设计的衣服，怎么就非法经营了？”

“有没有非法经营，调查了才知道。”那人不容分说，“走吧，别让我们为难。”

张阿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幸灾乐祸地叫了起来：“哎哟！我就说嘛！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好读书，搞什么生意！这下好了，被抓了吧！吴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吴建国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吴珊珊没有理会张阿妹的嘲讽，她深吸一口气，对那个工商人员说：“行，我跟你们走。不过，我得带上我的账本和图纸。”

“可以。”

吴珊珊回到房间，迅速把那个记满名字的账本和几张设计图纸塞进书包里。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发呆的林晓雯，使了个眼色。

林晓雯心领神会，悄悄溜出了院子。

工商局的小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那个年纪稍长的工商人员——王科长，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吴珊珊的账本。

“吴珊珊，你才十六岁吧？”王科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目光坚定的女孩，“这个年纪，不好好读书，搞什么投机倒把？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王科长，”吴珊珊不卑不亢地说，“我这不是投机倒把，这是‘个体经济’。国家现在提倡改革开放，鼓励发展多种所有制经济。我凭自己的手艺赚钱，不偷不抢，怎么就是犯法了？”

“个体经济？”王科长冷笑一声，“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叫个体经济？你这是无证经营，是非法牟利！你看看你这账本，短短半个月就赚了两千多块！这比一个厂长赚得还多！你这不是扰乱市场秩序是什么？”

“王科长，”吴珊珊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子上，“您看，这是我设计的‘港风衬衫’。它不是普通的衣服，它是有‘知识产权’的。我卖的不是布料，是‘设计’。这怎么能叫非法牟利呢？这叫‘知识变现’。”

王科长看着那张精致的图纸，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的脑子确实灵光。

“行了，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王科长把图纸推到一边，“不管你怎么说，无证经营就是无证经营。这样吧，念在你年纪小，初犯，只要你把赚的钱全部上交，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我就放你一马。”

“全部上交？”吴珊珊笑了，“王科长，您知道这两千块钱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可以买一台缝纫机，可以雇佣两个工人，可以为国家交税，可以解决就业问题。您让我全部上交，那我以后还怎么活？”

“你……”王科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这是态度恶劣！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王科长，您在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王科长皱了皱眉：“进来。”

门开了，林晓雯走了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布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王科长，您好您好！我是吴珊珊的同学，林晓雯。”林晓雯把布袋放在桌子上，“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一点土特产，您尝尝。”

王科长看了一眼那个布袋，里面隐约露出几瓶罐头和几斤茶叶。

“这是什么意思？”王科长脸色一沉，“拿走！别来这一套！”

“王科长，您别误会。”林晓雯笑着说，“我们不是来行贿的。我们只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商量什么？”

“王科长，您看，吴珊珊她确实是有才华的。”林晓雯指了指桌上的图纸，“她设计的衣服，真的很受欢迎。如果就这么取缔了，太可惜了。而且，她也不是不想交税，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手续。”

“那又怎么样？”

“所以，我们想……”林晓雯顿了顿，说出了早就和吴珊珊商量好的计划，“我们想挂靠在一个正规的单位下面，办一个‘集体所有制’的服装厂。这样，我们就能合法经营，也能按时交税。您看，行不行？”

“挂靠？”王科长愣了一下。

这在当时是一个很新颖的概念。很多个体户为了规避风险，都会找一些国营或集体单位“挂靠”，名义上是集体的，实际上是私人的。

“你们想挂靠哪个单位？”王科长问。

“我们想挂靠……纺织厂。”林晓雯说，“我们认识纺织厂的李厂长，他答应帮我们。”

王科长心里一动。

纺织厂是区里的纳税大户，李国栋又是出了名的开明派。如果吴珊珊真的能挂靠纺织厂，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行，”王科长点了点头，“如果你们能拿到纺织厂的挂靠证明，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不过，以后你们必须按时交税，接受工商局的监管。”

“谢谢王科长！”林晓雯大喜，“我们一定！”

走出工商局的大门，吴珊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珊珊，吓死我了！”林晓雯拍着胸口，“刚才那个王科长好凶啊！我以为这次真的要完蛋了。”

“没事了。”吴珊珊笑了，“只要我们找到挂靠单位，就没事了。”

“可是……李厂长真的会帮我们吗？”林晓雯有些担心，“上次他只是说让我们有困难去找他，没说让我们挂靠啊。”

“他会帮的。”吴珊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我们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设计。”吴珊珊说，“纺织厂虽然是国营大厂，但他们的设计太老旧了，根本跟不上市场的变化。而我们，有最新的设计，有最灵活的经营模式。李厂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择。”

“可是，我们怎么说服他呢？”

“很简单。”吴珊珊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图纸，“我们给他看这个。”

林晓雯接过图纸，一看，顿时惊呆了。

那是一张“工装风”连衣裙的设计图。

“这是……”

“这是我专门为纺织厂设计的。”吴珊珊说，“它既保留了工人的干练，又加入了时尚的元素。如果纺织厂能生产这种衣服，不仅能解决库存问题，还能打开新的市场。李厂长不会拒绝的。”

“珊珊，你太厉害了！”林晓雯崇拜地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走吧。”吴珊珊拉着林晓雯，“我们去纺织厂，找李厂长。”

而此时，在小巷的另一头，庄图南正抱着那把修好的吉他，坐在吴珊珊家门口的石阶上，静静地等待着。

他看着吴珊珊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为的“保护”，在吴珊珊的“独立”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作战的伙伴。

而他，想成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