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喇叭裤与“地下时装秀”

一百块钱，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但对于想要“创业”的吴珊珊来说，这仅仅是启动资金。

她把钱分成了三份。五十块存进了银行死期，作为她的“保命钱”；三十块作为流动资金，藏在书包夹层里；剩下的二十块，她决定全部投进去，赌一把大的。

周一放学后，吴珊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火车站附近的“黑市”。

这里是苏州城鱼龙混杂的地方，也是各种“港货”流入内地的第一站。

在一个挂着“裁缝铺”招牌的昏暗小店里，吴珊珊见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广东佬”。

“小姑娘，你要的货。”广东佬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巨大的蛇皮袋，拉开拉链。

一股混合着皮革、染料和海风的味道扑面而来。

袋子里，是一条条深蓝色、水洗发白的裤子。裤管宽大，裤脚呈喇叭状——这就是在这个年代被视为“流氓裤”的牛仔裤。

“这料子是牛仔布，耐磨，透气，广州那边现在最流行这个。”广东佬拿起一条抖了抖，“你要多少？”

吴珊珊伸手摸了摸。布料厚实，手感粗糙，但在这个大家都穿的确良和棉布裤子的年代，这种带着粗犷美感的裤子，简直就是“个性”的代名词。

“我要五条。”吴珊珊蹲下身，仔细检查着裤子的做工，“两条男款，三条女款。都要最大号的。”

“男款五块，女款六块。”广东佬报了个价。

“太贵了。”吴珊珊摇摇头，站起身，“男款四块，女款五块。我要是卖得好，下次还来找你。要是卖不好，这钱我就打水漂了。”

广东佬眯着眼打量了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半天，最后吐出一口烟圈：“行！算你狠。拿去吧！”

吴珊珊掏出二十块钱，数得清清楚楚递过去，然后费力地抱起那个蛇皮袋，走出了小店。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阿妹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看见吴珊珊抱着个大包回来，阴阳怪气地说：“哟，大状元回来了？这是又从哪捡破烂了？也不嫌脏。”

吴珊珊没理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小屋，把蛇皮袋往床底下一塞。

“装神弄鬼！”张阿妹啐了一口，转身进屋了。

吴珊珊关上门，从袋子里拿出一条女式牛仔裤，比划了一下。

裤子很大，裤脚宽得能塞进两个拳头。在这个讲究“修身”的年代，这种裤子简直丑得离谱。

但吴珊珊知道，过不了两年，这种“喇叭裤”就会席卷全国，成为年轻人争相模仿的时尚标杆。

她要做的，就是抢占先机。

第二天课间操时间，吴珊珊把林晓雯拉到了厕所的最里面一格。

“珊珊，你神神秘秘的干嘛？”林晓雯不耐烦地拍着门，“马上要做操了，老班要查人的。”

“别急，给你看个宝贝。”

吴珊珊从书包里掏出那条女式牛仔裤，展开。

“这是什么？”林晓雯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好硬啊，像帆布似的。而且这裤腿……这是给大象穿的吧？”

“这叫牛仔裤，美国货。”吴珊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现在广州那边，只有最时髦的‘万元户’家的小孩才穿得起。一条要卖到三十块！”

“三十块？！”林晓雯倒吸一口凉气，“抢钱啊？”

“物以稀为贵。”吴珊珊把裤子往林晓雯身上一比划，“晓雯，你身材好，腿长，穿这个肯定好看。你试试？”

“在这试？疯了吧！”林晓雯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裤子，显然心动了。

“怕什么？厕所里又没别人。”吴珊珊不由分说，把裤子塞给她，“快点，我就想看看效果。”

林晓雯咬了咬牙，脱下校服裤子，套上了那条牛仔裤。

当拉链拉上的那一刻，林晓雯愣住了。

镜子里的她，腰身被勒得细细的，原本有些宽松的裤腿此刻呈现出一种夸张的喇叭状，显得她的腿又长又直，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洋气和野性。

“天哪……”林晓雯转了个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都在发光，“珊珊，这……这是我吗？怎么感觉像换了个人似的？”

“好看吧？”吴珊珊笑了，“这裤子在苏州还没人穿呢。你要是穿出去，绝对是全校最靓的仔。”

“那肯定的！”林晓雯爱不释手地摸着裤腿，“多少钱？我要了！”

“给别人三十，给你二十。”吴珊珊伸出两根手指，“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你说！”林晓雯现在看这条裤子就像看亲爹一样，别说帮忙，就是让她上天她都愿意。

“穿上它，去操场走一圈。”吴珊珊指了指窗外，“让大家都看看，什么叫时尚。”

“啊？”林晓雯吓了一跳，“不行不行！这裤子这么怪，会被老师骂死的！而且……而且多丢人啊。”

“丢人？”吴珊珊挑眉，“晓雯，你想想，庄图南他们整天穿得像个老干部似的，有什么意思？你穿这个出去，那就是‘个性’，是‘前卫’。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林晓雯犹豫了半天，最后看着镜子里那个酷酷的自己，心一横：“行！拼了！要是被老班抓了，你可得救我！”

“放心，有我呢。”

林晓雯把校服上衣扎进裤腰里，系上皮带，深吸一口气，推开厕所门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课间操结束的时间，操场上人来人往。

当林晓雯穿着那条夸张的喇叭牛仔裤出现在操场边缘时，整个操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是谁？”

“好像是林晓雯？天哪，她穿的什么裤子？好大啊！”

“那是牛仔裤！我在画报上见过！听说要几十块钱一条呢！”

“哇塞，太酷了吧！我也想穿！”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林晓雯身上。有惊讶，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解。

林晓雯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低着头想跑。但听到周围那些“好酷”、“好时髦”的议论声，她的背渐渐挺直了。

她抬起头，像只骄傲的孔雀，迈着大步走过跑道。

而在人群的另一端，庄图南正和几个男生讨论着数学题。听到骚动，他转过头，正好看见林晓雯那条随风摆动的宽大裤脚。

“这……”庄图南愣住了。

他认出了那是林晓雯，但他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张扬、野性、充满活力的女孩，和那个平时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问问题的林晓雯联系在一起。

“图南，你看什么呢？”旁边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睛都直了，“那是林晓雯？她哪来的钱买这种裤子？听说这裤子是‘流氓裤’，只有混子才穿。”

“不。”庄图南盯着那条裤子，眼神复杂，“那是牛仔裤。是……珊珊卖给她的。”

“什么？吴珊珊？”男生吓了一跳，“吴珊珊怎么会有这种裤子？她不是在卖书吗？”

庄图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站在人群中，正微笑着看着林晓雯的吴珊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却比那个穿着三十块钱牛仔裤的林晓雯，更加耀眼。

他突然意识到，吴珊珊正在做一个他完全看不懂、也完全无法理解的生意。

而这个生意，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挡的速度，改变着周围的一切。

“二十块一条。”吴珊珊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传到庄图南的耳朵里，“想要订购的，明天带钱来找我。只有十条，先到先得。”

“我要！”

“我也要！”

“珊珊，给我留一条！我出二十五！”

人群瞬间沸腾了。

庄图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人群包围的女孩，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成绩，他父亲的教导，他那个“好学生”的光环，在吴珊珊那二十块钱一条的牛仔裤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变了。

而吴珊珊，就是那个站在风口上，最先起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