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一百元的战争

市里的数学竞赛决赛在三天后举行。

地点是市一中的大礼堂，台下坐满了各校的老师和学生。当主持人念出“一等奖，吴珊珊，奖金一百元”时，整个礼堂沸腾了。

一百元！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一百元简直是一笔巨款。它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三个月的工资，能买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甚至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

吴珊珊走上领奖台，从校长手里接过那个厚厚的红纸包。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她听来如同天籁。

“恭喜你，吴珊珊同学。”校长和蔼地握了握她的手，“你是我们市的骄傲，以后要继续努力，争取考上清华北大！”

“谢谢校长。”吴珊珊微微鞠躬，将红纸包紧紧攥在手里。

台下，庄图南坐在二等奖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五十元的奖金，脸色却比哭还难看。他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孩，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

吴珊珊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张阿妹破天荒做了一桌好菜：红烧带鱼、炒鸡蛋、还有一盆排骨冬瓜汤。

“哟，我们的状元回来了！”张阿妹一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花还灿烂，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快进来，快进来！妈给你留了最大的带鱼！”

吴珊珊不动声色地走进屋，将书包放在桌上。

“姗姗啊，听说今天发奖金了？”张阿妹一边给她盛饭，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发了多少啊？五十？还是三十？”

吴珊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纸包，放在桌子上。

红纸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很厚实。

张阿妹的眼睛瞬间直了。她放下勺子，凑过来拿起红纸包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哎哟，这么沉！得有一百块吧？我的乖乖，姗姗你真是太给妈长脸了！”

“是一百。”吴珊珊淡淡地说，伸手想把钱拿回来，“妈，这钱我还有用。”

“有用？有什么比交给家里更有用？”张阿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红纸包，脸色瞬间变了，“姗姗，你也不看看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爸那个工资够干什么的？小军马上要上高中了，学费、书本费哪样不要钱？还有你妹妹小敏，也要买新衣服……”

“那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吴珊珊冷冷地打断她，“我赚的钱，凭什么给你养别人的孩子？”

“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张阿妹猛地站起来，指着吴珊珊的鼻子骂道，“我是你妈！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再说了，你住在家里，吃我的喝我的，交点生活费不应该吗？”

“生活费？”吴珊珊笑了，笑得有些讽刺，“我每个月交的伙食费，比你吃的还多。至于房子，这是我妈在世时厂里分的福利房，有一半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交钱？”

“你……你敢顶嘴！”张阿妹气急败坏，扬起手就要打。

“住手！”

一直闷头吃饭的吴建国突然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他看着张阿妹，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对那一百块钱的渴望：“阿妹，姗姗说得也有道理。这钱……是不是该让她自己留着？毕竟是她辛苦赚的。”

“建国！你糊涂啊！”张阿妹一听这话，立刻哭天抢地起来，“你这女儿翅膀硬了，连亲妈都敢骂了！今天她要是不把钱交出来，明天她就能把你赶出家门！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

她一边哭，一边去抢那个红纸包：“姗姗，你今天要是敢不把这一百块钱交出来，我就把你赶出去！你一分钱都别想带走！”

吴珊珊看着撒泼打滚的张阿妹，又看了看懦弱无能的父亲，心里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

她突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红纸包，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一角。

“哗啦”一声，崭新的十元纸币散落了一桌。

“哇！钱！好多钱！”小军和小敏眼睛都直了，扑上来就要抓。

“谁敢动！”吴珊珊一声厉喝，吓得两个孩子缩回了手。

她抓起一把钞票，看着张阿妹，一字一句地说：“张阿妹，这钱，我可以给你。”

张阿妹一愣，随即大喜：“真的？早这样不就行了吗，非得让妈……”

“但是，”吴珊珊打断她，眼神冰冷如刀，“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张阿妹警惕地问。

“第一，”吴珊珊伸出一根手指，“这一百块钱，算是我买断在这个家的‘自由’。以后我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无权干涉。”

“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以后家里的家务活，我不干了。做饭、洗衣、打扫卫生，你自己做，或者让你女儿做。”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狠的一条，“以后小军和小敏的学费、书本费，你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出一分钱。”

“你做梦！”张阿妹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你想得美！钱给我，活还得你干！不然我就把你赶出去！”

“赶我出去？”吴珊珊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那张数学竞赛奖状，撕成了两半，“行啊。我现在就走。不过，以后我赚的钱，哪怕是一分钱，你也别想再看到。”

她把撕碎的奖状扔在地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姗姗！你去哪？”吴建国慌了，站起来想拦。

“爸，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吴珊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决绝，“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管好你的老婆。不然，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爸。”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家门。

身后，传来张阿妹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反了！反了！吴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敢威胁老娘！我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紧接着是张阿妹不可置信的哭喊：“吴建国！你敢打我？”

“够了！”吴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异常坚定，“阿妹，姗姗说得对。这钱……不能动。那是她拿命换来的。你要是再敢逼她，我们就离婚！”

院子里一片死寂。

吴珊珊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听着屋里的动静，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她不是难过，是痛快。

这一百块钱，她保住了。

而那个曾经唯唯诺诺、任人拿捏的吴珊珊，也终于死了。

从今天起，她是一个全新的吴珊珊。

一个有底线、有手段、有尊严的吴珊珊。

她擦干眼泪，转身走向黑暗。

口袋里，那一百块钱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热。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明天，她还要去学校，还要去参加省里的竞赛，还要去赚更多的钱。

她要考大学，要离开这个小巷子，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家。

她要活成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