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海,是深蓝色的。那种蓝不像白天那么明亮,也不像深夜那么漆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暧昧的、像是一块正在被慢慢染黑的绸缎的蓝。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也还没出来,海面上只有远处航标灯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海的尽头眨眼睛。
贺峻霖坐在天台上,背靠着水泥护栏,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他的手机放在身边,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21:47。明天早上八点,补给船会准时靠岸。九点,所有人登船。下午一点,抵达沈家门。然后,各奔东西。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按灭了屏幕。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但很稳。贺峻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这个岛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是这样的不急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严浩翔走到他身边,没有坐下,而是站着,面朝着海。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海风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在动,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根扎进沙滩里的木桩。
“其他人呢?”贺峻霖问。
“马哥在和船老大通电话,确认明天的靠岸时间。耀文在装箱,他说要把最后一批设备再检查一遍。亚轩在整理声学数据,他说走之前要把所有文件都备份到云端。真源在厨房,他说要把剩下的食材都做了,不然浪费。丁哥在拍照,他说要拍这座岛的最后一批照片。”严浩翔顿了顿,“他们都让我先上来。”
贺峻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们让你先上来?”
“嗯。”
“为什么?”
严浩翔没有回答。但贺峻霖知道为什么。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因为明天他们就要走了,因为严浩翔和他需要这个晚上单独地、不受打扰地、完整地拥有彼此最后一个夜晚。所有人都懂,所以所有人都找了借口留在下面,把天台留给了他们。
贺峻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
严浩翔坐下了。他的腿比贺峻霖长,伸直了之后脚尖超出了天台边缘,悬在半空中,像两根触须在试探风的方向。贺峻霖看着他的脚尖,忽然想起第一天在码头上,严浩翔蹲在船尾修发动机,他蹲在码头上看他,隔着两米的水面。那时候他们还假装不熟,说话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而现在,严浩翔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肩膀,腿挨着腿,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他只要一开口就能叫他的名字,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借口。
“严浩翔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对我是什么印象?”
严浩翔想了想,说:“吵。”
贺峻霖瞪大眼睛:“我哪里吵了?”
“你借充电器的时候,说话声音很大。”
“那是因为你戴了耳机!我不大声你听不见!”
“我听见了。”严浩翔说,声音很平,“我戴着耳机,但听见了。你不用那么大声。”
贺峻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忽然意识到严浩翔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声音大”,而是“我听见了”。他闭上嘴,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后来呢?”他问,声音小了很多。
“后来,”严浩翔看着远处的海面,航标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闪了一下,又灭了,“后来觉得你不只是吵。”
“那还有什么?”
严浩翔沉默了。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贺峻霖的头发吹到严浩翔的肩膀上,像一种黑色的、柔软的藤蔓,缠绕在深色的布料上。
“还有光。”严浩翔终于说,“你身上有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躲开的光,而是那种很暖的、让人想靠近的光。像冬天的太阳,不烈,但照在身上,会让人忘记冷。”
“严浩翔,你最近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情话大全?”
“没有。”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严浩翔偏过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回答一个带玩笑性质的问题:“因为不说就来不及了。”
贺峻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的速度更快了,快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像漩涡,像年轮,像某种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循环。他画了很久,久到手指酸了,才停下来。
“严浩翔,明天你走了之后,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贺峻霖靠在护栏上,仰起头看着天空。云层散开了,星星一颗一颗地露出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整片天空都布满了星星,密得像一盘被打翻的钻石。银河从东边横亘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你看,”贺峻霖指着银河,“那条河里有好多星星。”
严浩翔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说:“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织女星。”
“你怎么知道?”
“以前拍纪录片的时候,一个天文学家教我的。”贺峻霖的手指在天空中移动,画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连线,“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着银河,一年只能见一次。”
严浩翔看着那两颗被银河隔开的星星,沉默了很久。贺峻霖偏过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研究一个重要的科学问题——两颗星星之间的距离,它们的运行轨道,它们为什么会隔得那么远,又为什么每年都能在同一个位置被看到。
“我们比牛郎织女幸运。”
贺峻霖愣了一下。
“他们隔着一条银河,一年只能见一次。”严浩翔转过头来看着贺峻霖,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无数个细小的光点,“我们隔着的是海,不是银河。海有船,有飞机,有桥。想见的时候,总能见到。”
贺峻霖的眼眶热了。他眨了眨眼,把那层热气压回去,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严浩翔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像两棵从不同方向长出来的藤蔓,终于在某个地方相遇了,缠绕了,分不开了。
“严浩翔,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你在哪里,不管你下到多深的海里,你都要记得,有一个人在陆地上等你。”贺峻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发誓,“那个人会一直等。不会走。不会忘。不会喜欢上别人。”
严浩翔看着他,星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更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光芒的底下翻涌着、挣扎着、想要冲出来。
“好我答应你。”
贺峻霖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不让对方担心而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带着眼泪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太阳一样的笑。他笑着勾紧了严浩翔的小指,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指节,感受着那里的骨头和皮肤。
“那说好了。”
“说好了。”
远处,海面上的航标灯还在闪。一闪,一闪,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着灯语,说着同一句话。那句话贺峻霖读不懂,但他觉得那一定是一句很好的话,因为严浩翔看着那个方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楼下传来刘耀文的声音,隔着几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很大,很亮,像一盏灯,把这栋安静的观测站照得暖洋洋的。然后是丁程鑫的声音,比刘耀文低了很多,像大提琴的低音,在嘈杂的背景里沉稳地托着一切。再然后是宋亚轩的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只鸟在夜里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贺峻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像一首歌。不是鲸歌那种宏大的、深沉的、需要用仪器才能听清的歌,而是一首很小的、很普通的、由七个人共同唱出的歌。这首歌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只有笑声、说话声、脚步声、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偶尔的沉默。
这首歌不会出现在任何纪录片里。
但它会一直留在贺峻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