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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鲸落潮生

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从西边斜射过来,光线贴着海面铺开,把整片海染成了液态的金属。贺峻霖站在沙滩上,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沙子里,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暖得发烫,隔着脚底板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涌。

严浩翔站在他旁边,没有脱鞋。他穿着那双旧胶鞋,鞋面上有被海水泡过又晒干留下的白色盐渍,像一幅抽象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海面,表情很放松,放松到贺峻霖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睡着了。

“严浩翔,你为什么不脱鞋?”

“懒。”

贺峻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他转过身,面朝大海,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藻的味道,有沙子的味道,有阳光晒在皮肤上蒸发出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还有严浩翔站在他身边的、洗衣液混着海水咸腥的、只属于这个人的味道。

他把所有这些味道都记住了,存在鼻腔深处的某个地方。以后在陆地上,在城市的废气里,在任何一个没有海的地方,他只要吸一口气,就能想起这个下午。

严浩翔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这片海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贺峻霖想了想,说:“每个地方的海都不一样。这里的海更咸,浪更大,风更硬。但你说的不是这个,对吧?”

严浩翔没有回答,但贺峻霖知道他说对了。

“你想说的是,这片海见证了太多。”贺峻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和这片海说悄悄话,“它看见我们七个人来了,看见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熬夜。它看见那头鲸来了又走了。它看见我们看见你和我从假装不认识,到站在一起。”

严浩翔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握住了贺峻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风暴前暖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最近没有频繁下潜,血液循环好了一点。贺峻霖反握住他,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口袋里去。口袋不大,两只手塞进去有点挤,手指不得不缠在一起,像两条找不到出路的藤蔓。

“手凉。”贺峻霖说。

“你口袋也不暖。”

“那你别握了。”

严浩翔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着贺峻霖的侧脸。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睫毛的阴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金色的光里变得柔软,像一幅画了很久很久才画完的素描。

“你在看什么?”贺峻霖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贺峻霖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渔船。

“什么都好看。”

贺峻霖的耳尖红透了。他把脸埋进严浩翔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严浩翔,你闭嘴。”

严浩翔闭嘴了。但他的嘴角弯着,一直弯着,弯到贺峻霖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没放下来。

严浩翔看着他玩水,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不是送给贺峻霖的那枚,而是另一枚,更小的,米白色的,螺纹更细密。他在码头边捡的,风暴过去之后,沙滩上多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这枚贝壳就是其中之一。他把贝壳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抚摸上面的纹路,像在读一行很长的、没有标点符号的诗。

“严浩翔,你在想什么?”贺峻霖停下了玩水的脚。

严浩翔把贝壳握紧,握在手心里,然后张开手掌,贝壳躺在掌心的正中间,像一颗缩小了很多倍的心脏。

“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重逢,会怎么样。”

贺峻霖整个人转向严浩翔,面对面地坐着。

“会怎么样?”

“我会回到研究所,继续写我的论文,继续做我的研究。我会去更多的岛,潜更深的水,记录更多的鲸。我会一个人。”严浩翔的声音很平,但说到“一个人”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一声很低的、很快消失的音,“然后有一天,也许在电视上,也许在电影院里,我会看到你的纪录片。我会看到你拍的海洋,你拍的人,你拍的所有那些温柔的、美好的、留不住的东西。我会知道,你过得很好。你还在拍。你还在笑。”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严浩翔把贝壳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贺峻霖,“我会继续过我的生活,你也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贺峻霖伸出手,捧住了严浩翔的脸。他的掌心贴着严浩翔的颧骨,拇指放在他的眼角,感受着那里的皮肤很薄,很软,能感觉到下面的温度。

“但现在有然后了。”贺峻霖说。

严浩翔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贺峻霖把拇指从眼角移到他的眉骨,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地划过去,像在画一条曲线。然后他凑近了一些,近到鼻尖碰着鼻尖,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他能看见严浩翔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两个小小的、模糊的、被映在深棕色瞳孔里的人。

“严浩翔,以后不许再说‘一个人’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了。”贺峻霖的拇指停在他的眉尾,轻轻地按了一下,“你有我。就算我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不在同一座岛,不在同一片海,你也不是一个人。你听见了吗?”

严浩翔的睫毛颤了一下,扫过贺峻霖的眉心。

“听见了。”

贺峻霖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真的听见了、记住了、不会忘了,然后才松开手,重新坐好。

“严浩翔后天就要走了是吗”

“嗯。”

贺峻霖看着远处的海面,在看他们最后一眼。

“那后天之前,你还有什么没做的事吗?”

严浩翔想了想,说:“有。”

“什么?”

严浩翔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贺峻霖的下巴轻轻扳过来,让他的脸朝向自己。然后他低下头,吻了贺峻霖的额头。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而是嘴唇贴上去,停留了很久,久到贺峻霖觉得那个吻要长进他的皮肤里,长进他的骨头里,长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

严浩翔的嘴唇离开的时候,贺峻霖的额头还留着那个温度,干燥的,温热的,微微粗糙的。

“这个。”严浩翔说。

贺峻霖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最后,吻了他的嘴唇。

“这个。”严浩翔的嘴唇离开的时候,贺峻霖睁开了眼。

严浩翔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暖的,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像深海里偶然遇见的一束光,像他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最接近“家”的东西。

“做完了。”严浩翔说。

“那你可以走了。”他说。

严浩翔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贺峻霖脸上的眼泪擦掉了,动作很轻,和之前每一次擦眼泪一样轻。

然后他握住贺峻霖的手,十指紧扣,离别的时刻在靠近。但此刻,他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