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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鲸落潮生

东海在三月末显得格外慷慨。

海面被夕阳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谁打翻了整桶的颜料,从地平线一直泼洒到眼前。几只黑尾鸥贴着浪尖飞过,翅膀尖儿沾了水,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贺峻霖把镜头从海面移开,低头看了眼手机。

没有信号。

意料之中。这座岛在东海海域的边缘,离最近的陆地也要四个小时的船程,移动信号覆盖不到这里,卫星电话倒是有一部,但马嘉祺说那玩意儿只在紧急情况下才能用。

他蹲下身,手指插进潮湿的沙子里,感受了一下温度。沙子很细,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混着碎贝壳扎进指缝。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纪录片,说这里的沙滩是贝壳和珊瑚碎屑堆积成的,花了上万年的时间。

上万年的时间。

贺峻霖把手抽出来,拍了拍沙子,站起身。

岛不大,从东边的礁石群到西边的观测站,步行只要二十分钟。观测站是几年前建的,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外墙被海风啃得斑斑驳驳,门前的旗杆上挂着风向标,此刻正慢悠悠地转着,指向东南。

他沿着沙滩往回走,胶鞋踩在沙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过一片礁石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几秒——潮水退下去的地方,几只寄居蟹正拖着壳匆匆赶路,壳上沾着绿色的海藻,像披了件不合身的外套。

贺峻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准确地说,是忘了。早晨七点跟着船从沈家门出发,晕船晕得七荤八素,到了岛上又忙着搬设备、架脚架、测试水下摄影机的防水性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胃里空荡荡的,但不觉得饿,只是有点发虚,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

观测站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丁程鑫的声音,语气不咸不淡:“你把那个搁那儿,对,就搁墙角。小心点儿,那箱子里的镜头能买你半条命。”

“半条命?那我得给它磕一个。”这是刘耀文的声音,带着笑,中气十足。

贺峻霖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机油、海盐和泡面味儿的空气扑面而来。观测站的大厅被改成了临时的工作区,地上堆满了防潮箱、电缆卷盘、潜水装备,墙上贴着海域地图和密密麻麻的观测数据表,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鲸类观测第37天”“深潜计划:4月2日”“别忘了喂海缸里的虾”。

刘耀文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橘色的防水箱,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贺儿,你跑哪儿去了?马哥找你呢。”

“海边转了转。”贺峻霖把胶鞋脱了,换上拖鞋,“找我干嘛?”

“说是卫星电话刚刚通了,跟陆地基站那边确认了一下补给船的时间。”

贺峻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大厅,像是在找什么人。

没找到。

丁程鑫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他看到贺峻霖的视线,说:“浩翔在楼上,整理今天的声学数据。”

“我没找他。”贺峻霖说。

丁程鑫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喝了口咖啡。

刘耀文倒是没注意到这段对话,他已经打开了防水箱,从里面拽出一套新的潜水服,翻来覆去地看:“这颜色行吗?亮橙色,在海底跟个路障似的。”

“亮橙色安全,”丁程鑫说,“万一你在水下被洋流冲走了,救援人员至少能一眼看见你。”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贺峻霖没再听他们拌嘴,转身去了厨房。厨房很小,灶台上搁着一口没洗的锅,里面还沉着几根挂面。他翻了翻橱柜,找到一袋面包,已经过期两天了,但闻着没什么怪味。他撕开袋子,叼了一片在嘴里,靠着灶台慢慢地嚼。

面包干巴巴的,像在嚼海绵。

他想起上次出海的时候,严浩翔也是这样啃过期面包,被马嘉祺看见了,说了句“你也不怕吃坏肚子”。严浩翔当时头都没抬,面无表情地说“海鸟吃腐肉都没事”,然后把剩下的面包全吃了。

贺峻霖当时坐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他嚼完最后一口面包,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洗了手,上了楼。

楼梯是铁架的,踩上去咚咚响。二楼被隔成了三个房间,最大的那间是观测室,窗户朝南,正对着海。门开着,他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两张桌子,几台电脑,示波器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一台打印机搁在角落里,吐出的纸卷拖到了地上。

严浩翔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背对着门,正在看什么东西。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但手腕上有一圈很明显的分界线,是潜水衣留下的。

贺峻霖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严浩翔没回头。

贺峻霖走进去,在另一张桌子前坐下。他注意到严浩翔面前的屏幕上是一段声谱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频率,中间有几道清晰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今天的数据?”贺峻霖问。

“嗯。”严浩翔的视线没离开屏幕,“下午三点十一分,收到了一段低频脉冲,频率在15到25赫兹之间,持续了大概四十秒。不是须鲸的,更像角鲸,但这个纬度不应该出现角鲸。”

“你确定?”

“不确定。”严浩翔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所以才要确认。”

这是贺峻霖上岛之后,严浩翔第一次正眼看他。

三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严浩翔也是这样的表情——不算冷淡,但也说不上热情,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贺峻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说:“马哥说补给船的事有消息了。”

“我知道。”严浩翔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后天到,会带一批新的声学浮标,到时候需要下水布设。”

“我跟你一起。”

严浩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击:“你这次是来拍纪录片的,不是来给我当助手的。”

“我可以既拍纪录片,又给你当助手。”

“随便你。”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观测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打印机偶尔的转动声。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海面上最后一点橘色被灰蓝色吞没,远处有灯在闪,不知道是渔船还是航标。

贺峻霖靠在椅背上,看着严浩翔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也是在类似的环境里海上观测平台,狭小的休息室,窗外的海浪声大得像在下暴雨。他那时候还没毕业,跟着导师出来拍海洋纪录片,严浩翔是平台上的研究人员,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已经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去找严浩翔借充电器,严浩翔头都没抬,把充电器从桌上推过来,推得太用力,直接掉到了地上。贺峻霖蹲下去捡,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严浩翔的耳尖红了。

就那一下。

后来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想那一幕,想那究竟算不算心动,想严浩翔是不是也有一瞬间觉得他不一样。但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因为在那之后不到一周,严浩翔就接到了新的研究任务,连夜乘船离开了观测平台,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他甚至连严浩翔的联系方式都没要到。

手机里只存了一张照片,是他在平台上偷拍的:严浩翔站在船尾,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光线勾出来,像一幅素描。

他存了三年。

“怎么了?你盯着我看了五分钟了。”

严浩翔的声音忽然响起,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贺峻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坦荡又自然:“我是在看你屏幕上的数据,谁看你了。”

严浩翔没说话,但贺峻霖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贺峻霖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像是有风吹散了积了一整天的闷。他站起身,走到严浩翔旁边,弯腰去看屏幕上的声谱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严浩翔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这段脉冲,”贺峻霖指着屏幕上的纹路,“能放给我听吗?”

严浩翔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几个键,把音量调高。

一段低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像远方的雷鸣,又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苍凉感。声音很轻,但穿透力极强,仿佛能透过耳膜直接传到骨头里。

贺峻霖屏住了呼吸。

四十秒后,声音停了。

“这是鲸在说话。”严浩翔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它们在说,‘我在这里’。”

贺峻霖侧头看他,严浩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专注而柔和,和平时那个拒人千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贺峻霖忽然想起丁程鑫说过的一句话:“严浩翔这个人,只有在面对海洋的时候才会卸下防备。”

他想,那他就做海洋好了。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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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翔霖,其他人都在不过不怎么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