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一)

红烛镇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穿过镇口那棵歪脖子树，呜呜地响，。崔瀺把窗户纸又糊了一层，还是觉得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缝里钻进来，从屋顶的瓦片缝里钻进来。这间土房子到处是缝，他把旧袍子裹紧了，缩在木板床上。

老秀才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一个字没写。崔瀺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也没有问。他已经学会了不问没有用的问题。他知道自家先生写字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崔瀺看着老秀才的背影。老秀才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往前缩，像一个人顶着风在走路。他的头发更白了，不是白，是灰白，像冬天的枯草。他的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墨汁凝成一小滴，将落未落，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眼睛。

崔瀺认识老秀才快半年了。这半年里，他见老秀才写过很多东西——对联、招牌、家书、药方。但老秀才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文章”。不是不会写，是不想写。崔瀺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写了也没人看。”崔瀺又问：“您怎么知道没人看？”老秀才笑了笑，说：“因为我写过。没人看。”

但今天，老秀才在写自己的文章。

崔瀺缩在被窝里，看着老秀才写字。屋子里很冷，冷得他脚趾头发麻。但他的心是热的。不是因为屋子里暖和，是因为他在看一个人做一件他真正想做的事。那种感觉，像冬天里看到一团火。不是身体上的暖，是心里的暖。

老秀才的文章写了三天。

第一天写了两页，第二天写了两页，第三天写了一页。五天时间，五页纸。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分量。

崔瀺没有看那篇文章。不是不想看，是老秀才没给他看。老秀才把稿纸叠好，放进信封里，封了口，放在桌上。崔瀺看着那个信封，心里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他想知道老秀才写了什么。但他没有问。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他能忍，是因为他知道，老秀才想给他看的时候，自然会给他看。不想给他看的时候，他问了也没用。

第五天早上，老秀才把信封拿起来，揣进袖子里，出门了。

崔瀺站在门口，看着老秀才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晨雾里。雾很大，白茫茫的，把整个镇子都罩住了。老秀才走进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崔瀺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桌上有一碗粥，是早上煮的，已经凉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他的胃已经不抽了。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能吃饱。不是吃撑，是吃饱。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不多，但够了。

老秀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瀺坐在桌前，点着一盏油灯，在看一本从镇上借来的书。书是杂书，讲的是各地的风土人情，跟学问没关系，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老秀才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冷风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差点灭了。崔瀺用手护住灯芯，等火苗稳了，才抬起头看老秀才。

老秀才的脸色不太一样。不是不好，是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平时那种“我知道你不懂”的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热的、像火一样的光。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瀺没有问。他等着。

老秀才在对面坐下来，把信封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没有稿纸，只有一张纸条。他把纸条推到崔瀺面前。

崔瀺不认识这个印章，但他认识“可刊”两个字。可刊，就是可以刊登。这篇文章要印出来了，印在纸上，给很多人看。

“先生，这是……”

“宝瓶文汇。”老秀才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宝瓶洲最大的文汇。一个月出一期，整个宝瓶洲都看。”

崔瀺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老秀才。老秀才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