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瀺儿,”他放下碗,背对着崔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写文章吗?”
崔瀺没有说话。老秀才在他面前,永远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慌的样子。没钱不慌,没饭吃也不慌,没地方住还不慌
老秀才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必须去”
崔瀺想问为什么,但话在嘴中并没有说出口
老秀才看着他,看了很久。
“瀺儿,你比我强。”
崔瀺摇了摇头。“我不比您强。我只是比您年轻。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敢。老了就不敢了。”
老秀才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欣慰的笑,是一种“你说得对”的笑。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把那封信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瀺儿,我那篇文章,写的是读书的用处。”
“什么用处?”
“没用处。”
崔瀺愣了一下。
老秀才看着他,眼睛很亮。“我写了五千字,就说了三个字——没用处。读书没有用处。不能当饭吃,不能当衣穿,不能当钱花。你读了二十年书,饿肚子的时候,书帮不了你。但你还是要读。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不读不行。不读书,你就不是你了。”
崔瀺坐在那里,脑子里在转。老秀才说的这些话,他以前想过,但没有想透。他只知道书上的道理跟现实不一样,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现在老秀才告诉他:不一样,是因为书本来就不是用来“用”的。书是用来“是”的。你读了书,你就成了读书的人。不读书,你就不是那个人。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是“你是谁”的问题。
“先生,”崔瀺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懂什么?”
“懂为什么我读了二十年书,还是不会买饼。”
老秀才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大,震得屋顶的灰都掉了一小片。
“对。就是这个道理。读书不会让你更会买饼,但会让你知道——你为什么要买饼。”
崔瀺没有笑。他在想这句话。为什么要买饼?因为饿了。饿就要吃,吃就要买,买就要会买。这是道理。但这个道理,不读书的人也知道。那读书的人比不读书的人多知道了什么?多知道了“为什么”。不读书的人只知道“饿了要吃”,读书的人知道“饿了要吃,因为人是活的,活的需要能量,能量从食物里来”。知道这个有什么用?没用。但你知道了,你就跟不知道的人不一样了。
文章发出来之后,老秀才的名字开始在红烛镇传开了。
不是那种“轰动了”的传开,是那种“听说过”的传开。镇上的人知道老秀才在《宝瓶文汇》上发了文章,但大多数人看不懂,也不在乎。在乎的是那些读书人。
老秀才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没什么名声。他在山上住了很多年,教了几个学生,读了几本书,写了几篇文章。山下的镇子上,知道他的人不多。偶尔有人上山来,找他聊聊天,喝喝茶,谈一谈学问。聊完了,下山去了,把他的名字带到了别处。
他的名字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传开的。不是他去找的,是别人来取的。山下来了一个商人,姓周,做布匹生意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他在山上住了三天,每天和老秀才喝茶、聊天。回去之后,逢人便说:“山上的老秀才,学问不得了。”别人问他:“怎么个不得了?”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人说话有道理,听着舒服,像大热天喝了一碗凉茶,浑身通透。
商人的话,别人不太信。商人嘛,嘴皮子利索,什么都能说成好的。后来又去了一个读书人,姓什么崔瀺记不清了。那人是个落第的举子,心高气傲,谁都不服。他听说山上有个老秀才,想去会一会。去了,见了,聊了。聊了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别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别人问他老秀才的学问怎么样,他说:“还行。”但他的手在发抖。
崔瀺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他想了想那个落第举子为什么会手抖。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学问,在老秀才面前,像小孩子过家家。你搭了一个积木房子,以为很高很大,人家看了一眼,轻轻吹了一口气,倒了。那种感觉,不是不服,是服了,但说不出口。
老秀才的名声,就是这样积起来的。不是靠一篇文章、一本书,是靠一个一个见过他的人,一个一个和他聊过天的人,一个一个被他折服的人。他们把他的名字带到四面八方,像风吹种子,吹到哪里,就落到哪里,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
崔瀺在文圣书院住着,每天都能看到这些人来。有的在山门外等了两三天,有的托人递了拜帖,有的直接上来敲门。老秀才见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名头大,是因为他们有诚意。等了三天的,见。递了拜帖的,见。直接敲门来的,也见。老秀才这个人,不挑人。谁来了他都见,谁来了他都一样对待。一碗茶,一把椅子,安安静静地听对方说,安安静静地给对方讲。来的人走了,他继续看书,继续写文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瀺有时候会想,老秀才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也在乎这些名望?是不是也想要更多人认可他?是不是也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名满天下?崔瀺觉得,老秀才是想的。但他不追。名望这东西,追是追不来的。你追它,它就跑了。你不追它,它反而来了。像蝴蝶,你伸手去抓,它飞走了。你坐下来,它落在你肩上。老秀才知道这个道理。崔瀺也知道。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老秀才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蝴蝶落在肩上。他太急了。他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走出一条路,急着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崔瀺,不是那个被人关在阁楼里的孩子,不是那个写了文章被人说“再看看”的弟子,他是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他急了一辈子。急到最后,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