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货郎便来了。
崔瀺正在土房里发呆。
货郎的铃铛声从村口传来,叮叮当当的,像什么东西在响。崔瀺没有动。他不想卖东西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卖的了。话本小说卖了,旧袍子只有身上这一件,日记本他不可能卖。
但货郎不是来找他的。货郎是来找村长的,送一些杂货。崔瀺坐在土房里,听见货郎的铃铛声从村口一路响到村长家,又从村长家一路响出村子。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崔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货郎的脚步声,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很急,跑着来的,越来越近。他睁开眼睛,看见村长家的小儿子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
“崔先生,有您的信!”
崔瀺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从炕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墙,走到门口,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崔瀺亲启”四个字,是爷爷的笔迹。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一样,跟崔诚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不给人留余地。
崔瀺拿着信,手在抖。他回到土房里,坐在炕沿上,把信放在膝盖上。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有折痕,边角磨毛了,说明在路上走了很多天。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折了两折,打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信收到了。银钱随信附上。够你用一阵子。省着花,不要再两个月花完。你说的那个先生,我打听了一下。姓文,中土人氏,无功名,无家产,无弟子。在中土混了几十年,没混出什么名堂。你选的路,你自己走。银钱不够再写信。祖父。”
崔瀺把这封信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字面意思。第二遍读字缝里的意思。第三遍,他闭上眼睛,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心里,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放。
祖父说“银钱随信附上”,没有说多少,没有说怎么用,就是“附上”。这是祖父的方式。给就是给,不给就是不给,不说废话。
祖父说“省着花,不要再两个月花完”。这句话里有不满。不是骂,是不满。不满他花钱如流水,不满他不知道柴米贵。但这不满后面,是“我已经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祖父说“你选的路,你自己走”。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了。第一次在藏书楼,是“我不拦你,但我不帮你”。这一次是“我不拦你,我也不拦你的路了。你走,我给你盘缠”。
祖父说“银钱不够再写信”。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希望你写信,但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
崔瀺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信纸贴着胸口,硬硬的,硌得他有点疼。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按着那封信。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忍着,忍得眼眶发酸,忍得鼻子发堵。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胃里,跟那几天的饥饿搅在一起。
银票附在信封里。崔瀺抽出来一看,一百两。一百两银子,够他和老秀才走到中土,够他们在路上吃住,够他们活到找到下一份活路。不是很多,但够用。祖父算过的。祖父做任何事都算过的。
他把银票拿给老秀才看。老秀才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他的笑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
“你祖父嘴上不满意,心里还是疼你的。”
崔瀺没有说话。他把银票收好,放在包袱最里层,跟日记本放在一起。然后他坐在炕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肚子里出来,带着一股酸味,是饿了太久的味道。
钱有了,第一件事不是走,是吃。
崔瀺去镇上买了一袋米、一袋面、一壶油、几斤咸菜、一块肉。肉不大,只有巴掌大一块,肥的少,瘦的多,上面带着一层薄薄的皮。他把这些东西拎回土房,放在灶台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开始做饭。
他先把米淘了,淘了三遍,淘米水从白的变成清的。他把米倒进锅里,加上水,盖上锅盖,生火。这一次火生得很快,他已经学会了。火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烤得他的脸发红。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米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白气,米香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肺里。
他又切了一小块肉,切成薄片,放在锅里炒。肉片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溅到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有缩手。他闻到了肉香。那种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上一次吃肉,是离开崔府之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事。
他把咸菜切成丝,和肉片一起炒。咸菜的酸味和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老秀才从门口探过头来,吸了吸鼻子。
调侃到“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个好厨艺的徒弟”。
崔瀺说:“先生说笑了”。他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子咸菜炒肉,端给老秀才。老秀才接过碗,看着碗里的粥和菜,没有说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慢慢地喝。喝完之后,他又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
崔瀺坐在他对面,也端起一碗粥,慢慢地喝。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满头大汗。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完第二碗,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老秀才。老秀才也吃完了,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