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四)

信寄出去之后，崔瀺开始等。

等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只能等。等的时候，日子变得很慢。一天像一年，一年像一辈子。但你又希望它慢一点，因为快了你怕等不到，慢了你又熬不住。

崔瀺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不是摸钱——钱早就没了。他摸的是那四文钱。四文钱，他每天数一遍，确认它们还在。四枚铜板，其中一枚缺了一个角，像一张缺了牙的嘴。他把它们排在炕沿上，看一会儿，再收起来。

老秀才每天还是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圈。他画了很多圈，大的小的，一个套一个，像一张地图。崔瀺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没有问。他已经学会了不问没有用的问题。

崔瀺抬头看了看。天上有云，云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小圈光边，像一枚被磨花了边的铜钱。

他回到土房里，坐在炕沿上，开始算账。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他把四文钱排在炕沿上，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在心里算：四文钱，两个人，一天最少要花六文——三文买两个饼，三文买一碗粥。四文钱连一天都撑不过。但他已经撑了五天了。怎么撑的？他不知道。

他开始回忆以前在崔府的日子。那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活着”这件事。活着是天经地义的，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他只需要想“怎么活得好”——读什么书，写什么文章，做什么学问。现在他不想那些了。现在他只想一件事：今天吃什么。

饿肚子的滋味，不是“想吃东西”。是一种从胃里往外翻、从肚子里往喉咙里涌的虚空。你的身体像一只被掏空的葫芦，皮还撑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你站起来，眼前会发黑。你走路，腿会发软。你躺下，胃会抽筋。你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饿得睡不着。饿的时候，脑子是不讲道理的。它会想一切能吃的东西——馒头、粥、饼、红薯，甚至草根、树皮。那些东西在脑子里发光，像金子一样。

崔瀺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干的，像咽了一把灰。

最后崔瀺还是把四文钱花了。

不是他不想省，是省不了了。老秀才从昨天开始就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力气说。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崔瀺叫他，他应一声，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崔瀺去村里赊了一碗粥。

粥是村长家的。村长是个厚道人，看崔瀺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没多说什么，盛了一碗粥递给他。崔瀺端着碗，手在抖。他走回土房，把碗递给老秀才。

“先生，喝粥。”

老秀才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崔瀺。

“你喝了吗？”

“喝了。”

老秀才看着他的眼睛。崔瀺的眼睛在躲闪。他不会撒谎。他读了二十年书，背了上万篇文章，写了一手好字，但他不会撒谎。他的眼睛会出卖他。

“你先喝。”老秀才说，“你不喝，我不喝。”

崔瀺站在那里，端着那碗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胃在抽，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毛巾。他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是一层清汤。他咽了一口唾沫。

他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从喉咙滑下去，落进胃里。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块干裂的土地被水浇了一下。他把碗递给老秀才。老秀才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崔瀺坐在炕沿上，看着老秀才。老秀才的喉结动了一下，是在咽粥。咽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崔瀺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他喝过的任何东西都珍贵。不是因为粥好，是因为这碗粥是他赊来的，是老秀才让给他的，是他和老秀才分着喝的。

他把那四文钱给了村长。四文钱，一碗粥。他不知道这碗粥值不值四文。

钱没了。一文都没有了。

崔瀺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坐在炕沿上，看着对面的土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灵，是空洞。像一个被掏空的葫芦，只剩下壳。

他在想：如果爷爷不回信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回去。但他按不住。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渗出来，渗得到处都是。

如果爷爷不回信，他就没有钱。没有钱，他就走不了。走不了，他就困在这个村子里。困在这个村子里，他就只能教几个孩子认字，换几碗粥喝。喝粥，活着，教孩子，喝粥，活着，教孩子。然后老死。

但是他知道爷爷对自己的关心从来不是假的，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爷爷会帮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没有干过活，没有握过刀，只握过笔。握笔的手，能干什么？能写字。写字能换钱。但在这个村子里，写字换不到钱。没有人需要他写字。他的字再好，也没有人要。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学的那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