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三)

崔元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他看着这几行字，觉得太短了。一封信，不到一百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但这片落叶底下，压着一个老人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话太多了，多到这封信装不下。那些话太重了，重到崔诚说不出口。

“爹，就这样？”

“就这样。”

崔元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他在信封上写下“崔瀺亲启”四个字，放在桌上。

崔诚拿起信封，看了看。他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看。然后他把信封和银票放在一起，推到桌子边上。

“寄出去。”

“是，爹。”

崔元拿着信封和银票，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崔诚还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的雪。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崔元轻轻关上门，走了。

崔诚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一群极小的、极慢的飞蛾。他看着那些灰尘，脑子里在想一件事——崔瀺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先看银票？看到一百两，松了一口气？会不会看信？看到“省着花”，撇一下嘴？看到“没混出什么名堂”，皱一下眉？看到“你选的路，你自己走”，沉默一会儿？

崔诚想象不出崔瀺的表情。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崔瀺的脸了。不是看不到，是不敢看。他怕在那张脸上看到失望——不是崔瀺对他的失望，是他对自己的失望。他觉得自己没有做好一个祖父。他给了崔瀺一切，除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崔瀺最想要什么？他想了二十年，没想明白。也许崔瀺自己也没想明白。

崔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抽出一本书，翻开。是崔瀺小时候读过的那本《山海经》。书页泛黄了，边角卷曲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他记得这本书。崔瀺六岁的时候，因为偷看这本书，被他没收了，锁在箱子里。后来他把它拿出来了，放在书架上。崔瀺不知道。他以为这本书还在箱子里。

崔诚翻到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只鸟，形状像乌鸦，但有三条腿，羽毛是金色的。图下面写着几行字，讲的是这种鸟的传说——它能带来太阳，也能带走太阳。崔诚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崔瀺小时候问过的一个问题。

“爷爷，为什么鸟可以飞，我不可以？”

他当时回答：“因为你是人，不是鸟。”

现在他想换一个回答。他想说：你可以飞。但你飞的时候，要记得回来。

他没有说。这句话在他心里放了二十年，从崔瀺五岁放到崔瀺二十岁，从一只鸟放到另一只鸟。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觉得说出来就输了。一个祖父，不应该对孙子说“你飞吧，但要记得回来”。这太软了。太不像他了。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

窗外的雪已经化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的青砖被晒得发亮，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崔诚站在窗前，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背脊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那个老人看起来很硬。但他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那块软的地方，只给一个人留着。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饿着肚子，跟一个穷秀才挤在一间破土房里。

崔诚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很稳，很慢，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老人，还在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