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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二)

剑来:少年穷游问

崔元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知道父亲说“不写”的时候,心里是在写的。崔诚这个人,嘴上的话和心里的话永远是反的。他说“不写”,心里已经写了一封信了。那封信很长,有很多话——你要好好吃饭,不要饿着;天冷了要多穿衣服;那个先生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的话有些还是有道理的;你选的路,你自己走,走不下去了就回来。但这些话,他不会写。一个字都不会写。他宁可把它们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是,爹。”崔元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

“把他的信留下。”

崔元把信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崔诚一个人坐在正堂里。

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叫人换。他把崔瀺的信又拿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是他读的第四遍了。每一遍都读得比上一遍慢,因为每一遍他都在字缝里找东西——找那些崔瀺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信上说“行至宝瓶洲南境”。宝瓶洲南境,那个地方崔诚去过。穷,偏僻,十里八村找不到一个像样的镇子。崔瀺在那里“困于一村”。什么样的村?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东西吃?信上没说。但崔诚从“困”这个字里读出来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没钱,走不了。

信上说“盘缠用尽”。五百多两银子,两个多月花完。崔诚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气的。五百两银子,普通人家花二十年。他两个月花完了。这个败家子。但气过之后,他想的是: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自己花过钱,他不知道钱该花多少。不是他乱花,是他不会花。不会花是崔诚的错。是他把崔瀺关在崔府里,关了二十年,什么都不让他碰,什么都不让他经手。他以为这是在保护他,结果是把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扔进了外面的世界。

信上说“要脸与活着,孰重?”崔诚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这句话不是崔瀺会说的话。崔瀺会说“君子固穷”,会说“贫贱不能移”,会说很多书上的大道理。但他说不出“要脸与活着,孰重”。

崔诚教不了。因为他自己也没学过。他生下来就是崔家的儿子,长大是崔家的家主,老了是崔家的老太爷。他没穷过,没饿过,没求过人。他不知道“要脸与活着”之间要怎么选。他不需要选,因为他从来没有同时失去过这两样东西。

崔诚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没有把信放在桌上,也没有交给阿福保管。他把信放在自己身上,贴身收着。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来自孙子的信。也许不会是最后一封,也许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封信他要留着。等他老了,走不动了,坐在太师椅上晒太阳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看他的孙子在外面过得怎么样,看看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看他说的那些让祖父心疼的话。

晚上,崔诚没有去正堂吃饭。他让阿福把饭端到书房里,一个人吃。

菜还是那些菜——笋干老鸭煲,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碗白米饭。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老鸭,放进嘴里。鸭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在想:崔瀺今天吃的什么?

信上说“明日无以为炊”。那是写信的时候。现在信已经寄出来了,在路上走了不知道多少天。崔瀺写这封信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四文钱。四文钱,能买两个饼。两个人,两个饼,吃一天。第二天呢?第三天呢?崔诚不敢往下想。他怕自己想下去,会忍不住骑马去找他。

崔诚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想起崔瀺小时候,发高烧,他半夜起来熬姜汤。那时候崔瀺还小,烧得迷迷糊糊的,他端着姜汤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想: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没想到会是今天这样。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宝瓶洲南境的某个村子里,口袋里只有四文钱,跟一个穷秀才挤在一间破土房里,饿着肚子给祖父写信要钱。这不是崔诚想象的画面。他想象的画面是:崔瀺在中土神州,穿着体面的袍子,跟名师大儒谈经论道,出口成章,满座皆惊。那是他花了二十年培养出来的孙子,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但崔瀺不是那个样子。他写信的时候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说自己“困于一村”,说“明日无以为炊”。像一个叫花子。

崔诚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了崔瀺小时候写的那篇策论。那时候崔瀺还小,写了一篇关于治民的文章。文章写得不好,但崔诚从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这个孩子不是那种“会听话”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路。崔诚当时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没有拦,因为他觉得拦不住。

现在他知道了,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好走。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吃不下了。不是因为菜不好,是因为心里堵。他想起崔瀺离开的那天晚上,月光下那个少年的背影,步子很大,走得很急。他当时想叫住他,但没叫。他觉得叫住了又能怎样?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现在他想叫。他想叫崔瀺回来。不是要把他关起来,是想让他吃一顿饱饭,睡一个好觉,换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再走。但他不会叫的。他知道,叫了,崔瀺也不会回来。那个孩子,一旦走出了那扇门,就不会回头了。不是狠心,是他必须往前走。停下来,他就不是他了。

第二天一早,崔元把银票拿来了。

一百两,宝瓶洲最大的钱庄出的票子,全国各地都能兑。他把银票放在崔诚面前,站在旁边等。

崔诚拿起银票看了看,又放下。

“信呢?”

崔元愣了一下。“什么信?”

“给他的信。你替我写。”

崔元张了张嘴。“爹,您昨天不是说……”

“我说不写。那是昨天。今天我改主意了。”

崔元不敢多问,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他握着笔,等崔诚开口。

崔诚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的雪。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光线照在雪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写:信收到了。”

崔元写下第一句。

“银钱随信附上。够你用一阵子。省着花,不要再两个月花完。”我会定期给你寄一笔钱,但不会寄太多,凡事靠自己。

崔元的笔顿了一下。“省着花”三个字,是父亲的口吻。不是“要省着花”,是“省着花”。命令式的,不带商量。崔元了解父亲,越是亲近的人,他说话越硬。对崔瀺,他硬了一辈子。到了这个时候,还是硬的。不是不想软,是不会。

崔诚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再写:你说的那个先生,我打听了一下。姓文,中土人氏,无功名,无家产,无弟子。在中土混了几十年,没混出什么名堂。”

崔元写到“没混出什么名堂”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看了父亲一眼,崔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崔元知道,父亲写这几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不痛快的。他不满意那个穷秀才。他花了几十年培养出来的孙子,跟了一个无功名的穷秀才,这不是打他的脸吗?但他还是写上了。不是因为他接受了,是因为他不想骗崔瀺。他知道崔瀺最恨别人骗他。祖父的实话再难听,也比假话强。

崔诚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崔元以为他想完了。

“最后写:你选的路,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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