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到的那天,宝瓶洲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崔诚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他端着那杯凉茶,看着院子里的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一样从天上撒下来,落在青砖上,很快就化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
阿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到崔诚面前,躬了躬身,小心翼翼地把信递过去。
“老爷,大公子的信。”
崔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慢慢把茶杯放在桌上,接过信看了一眼的封面,是崔瀺的笔迹。字迹有些歪扭,不像以前那么工整。笔画发虚,有些地方墨淡得快看不清了,像是写到一半没墨了,又像是手在发抖。
崔诚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拆。他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口是用米糊粘的,粘得不牢,翘起一个角。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把翘起的角按平,又拿起来,还是没拆。
阿福站在旁边,不敢说话。他知道老太爷的习惯——看信之前要先坐一会儿。不是犹豫,是一种仪式。就像练拳之前要先站桩,让心静下来。崔诚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不慌不忙。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天塌下来,他也是这个节奏。
崔诚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慢。窗外雪落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过了大概半炷香的工夫,他睁开眼睛,撕开封口。
信纸折了两折,打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崔瀺的字以前是工整的、规矩的,一笔一划都不越界,像他这个人一样,被框在一个无形的格子里。但这封信上的字不一样——有些笔画拖得很长,像是不小心滑出去的;有些字歪向一边,像是写字的人坐得不稳。墨色也不均匀,有的地方浓得发黑,有的地方淡得快看不清,像是写到一半笔干了,又蘸了墨,蘸得太多了。
崔诚把信纸拿近了看。他的眼睛这几年不太好了,看小字要眯着眼。他把信纸举到窗户边,借着雪天的光,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这第一句,崔诚的眉头就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字迹。这几个字写得还算工整,但从第二个字开始,笔画就软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那里手没力了,笔滑出去了。崔诚见过崔瀺写的无数篇文章,每一篇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收得住。这封信,他收不住了。
崔诚继续读。
“离家数月,行至宝瓶洲南境,盘缠用尽,困于一村。非孙儿奢靡,实乃初涉世事,不知柴米之贵。”
“不知柴米之贵。”崔诚把这五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他想起崔瀺离开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巷口,月光下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那个少年背着一个布包袱,步子很大,走得很急,像是怕有人追上来。他当时想:这孩子不知道外面的日子有多难。现在他知道了。盘缠用尽,困于一村。五个字,轻飘飘的,但崔诚知道那五个字底下压着什么。压着饿肚子的滋味,压着求人的难堪,压着一个二十岁的、从没吃过苦的年轻人第一次知道“没钱”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读。
“今与先生二人,囊中仅余四文,明日无以为炊。”
四文。崔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年闹灾荒,他也穷过。穷到口袋里只剩下几文钱,站在包子铺门口,闻着肉包子的味道,咽着唾沫走开了。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已经忘了那种感觉。现在他孙子的信让他想起来了。
四文钱。崔府的门房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
他读到了最后一段。
“孙儿本不欲启齿,但要脸与活着,孰重?孙儿思之再三,觉得活着重。故厚颜上书,恳祖父怜孙儿困顿,稍助银钱。不孝孙瀺,拜上。”
“要脸与活着,孰重?”崔诚把这几个字读了两遍。
他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雪还在下,从窗户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一下一下,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慢慢往下沉。
崔诚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
阿福进来换了三次茶,每一次都原封不动地端出去。第四次进来的时候,崔诚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去把崔元叫来。”
阿福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崔元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不是喝醉了,是早上喝了两杯暖身的酒,还没散干净。他走进正堂,站在父亲面前,低着头。他从小就是这样,在父亲面前永远低着头。不是怕,是一种习惯。他觉得自己在父亲面前永远是个孩子,一个永远做不对事的孩子。
“坐。”崔诚说。
崔元坐下了。他坐在崔诚左手边的椅子上,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崔诚教他的规矩——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许靠着椅背,不许跷二郎腿。
崔诚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
“瀺儿来信了。你看看。”
崔元拿起信,看了起来。他看信的速度比崔诚慢,因为他要看好几遍才能看懂。第一遍看字面意思,第二遍看字缝里的意思,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他读到“囊中仅余四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读到“要脸与活着,孰重”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把信放下,吸了吸鼻子。
“爹,瀺儿他……”
“我知道。”崔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他在外面过得不好。”
崔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父亲的脸。崔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父亲心里在想什么。父亲在想:这孩子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冻着了?是不是病了?但他不会说出来。崔诚这辈子,什么话都往心里咽。咽了七十年,咽出了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爹,您打算怎么办?”
崔诚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崔元,看着院子里的雪。说到“但这是他是自己选的路”
“他找的那个先生,”崔诚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中土那边的人说,是有这么一个老秀才,姓文,无功名,无家产,无弟子。在中土混了几十年,没混出什么名堂。”
崔诚沉默了一会儿。
“瀺儿怎么会找了这么一个人?”
崔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崔瀺小时候,就喜欢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孩子追蝴蝶,他看蚂蚁。别的孩子背《三字经》,他问“为什么是善”。别的孩子听大人的话,他非要自己想通了才信。这样一个孩子,会找一个“无功名无家产无弟子”的先生?
“爹,”崔元小心翼翼地说,“瀺儿在信里说,那个先生教他‘要脸与活着,孰重’。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崔诚转过身来,看了崔元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惊讶。崔元很少在他面前表达自己的看法。今天他说了,而且说的是替那个穷秀才说话。
“你觉得那个先生教得对?”
崔元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来。
“爹,我不知道对不对。但瀺儿在信里说,‘觉得活着重’。他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在外面是真的吃了苦了。以前在府里,他不用想‘活着’这件事。现在他想了。这……也许就是那个先生教的。”
崔诚看着崔元,看了几息时间。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儿子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一个只会喝酒、什么想法都没有的废物。崔元有想法,只是不敢说。在崔诚面前,崔元把自己的想法藏了一辈子,藏得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今天,因为崔瀺的一封信,他说了出来。
崔诚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雪下得更大了。
崔诚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崔元以为他忘了自己还坐在那里。
然后崔诚说话了。
“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石头扔进水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换成银票,给他寄过去。”
崔元愣了一下。“一百两?”
“一百两。够他花一阵子了。给多了他乱花,给少了不够用。一百两正好。”
崔元张了张嘴,想说“会不会太少了”,但没敢说。他知道父亲做事有父亲的理由。父亲说一百两正好,就是正好。他不问为什么,因为问了也听不懂。
崔诚又补了一句:“你去办。不要经别人的手。银票直接寄到他信上说的那个地址。”
“是,爹。”
崔元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父亲的背影。崔诚还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肩背笔直。但崔元注意到,父亲的肩膀比从前窄了一些。不是真的窄了,是驼了。一个人老了,背会驼,肩膀会往前缩,看起来就窄了。
“爹,”崔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您……要不要给他写封信?”
崔诚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雪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
“不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