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了两天,米就没了。
崔瀺站在灶台前,把米袋翻过来,倒出最后几粒米。他把那几粒米放在手心里,数了数。七粒。七粒米,两个人。他把米放进锅里,加了四碗水,煮了一锅清汤。汤面上飘着几粒米,像河面上的几片落叶。
他喝了一碗,老秀才喝了一碗。喝完肚子还是空的。
“先生,这不算粥。”崔瀺说。
“算什么?”
“算米汤。”
老秀才笑了。“米汤也是汤。有汤喝就不错了。”
崔瀺没有笑。他的胃又开始抽了。不是疼,是一种空虚的感觉,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什么都填不满。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空袋子,皮还撑着,里面什么都没有,风一吹就瘪了。
他看了一眼老秀才。老秀才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的肚子也在叫,咕噜咕噜的,比崔瀺的还响。
崔瀺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自己饿,是因为先生也在饿。先生比他大几十岁,牙不好,胃也不好,跟着他一起啃生红薯、喝米汤。先生没有抱怨过一句。不是不饿,是不说。
“先生,”崔瀺说,“您饿吗?”
老秀才睁开眼睛。“饿。”
“那您怎么不说?”
“说了就不饿了?”
崔瀺没有说话。
“瀺儿,”老秀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你是不是在心里埋怨我?”
崔瀺的心跳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埋怨就埋怨。人之常情。饿的时候,谁都想找个出气筒。我年轻的时候也一样,饿了就骂天骂地骂祖宗,骂完了还是饿。后来不骂了,因为骂不饱。”
他停了一下,看着崔瀺。
崔瀺摇了摇头:“先生我怎么可能埋怨您,我只恨自己没本事赚钱钱,现在才沦落到这个地步”当然崔瀺埋怨自己的话并没有和老秀才说,只是心中想着。
饿到第三天的时候,崔瀺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
崔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一双没干过活的手,一双——饿得发青的手。
他的手脚冰凉,指尖发紫,嘴唇干裂起皮。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发黑,要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他的胃已经不抽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它像一个被反复击打的鼓面,破了,不出声了。
老秀才比他更糟。
老秀才的脸色灰白,像一张旧报纸。他的嘴唇上有好几道裂口,有些裂口渗出了血丝,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的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在发信号——没能量了。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慢,慢到崔瀺有时候要凑过去看他的胸口还在不在起伏。
崔瀺看着老秀才,心里也不好受
一个比他大几十岁的老人,跟着他一起饿,一起啃生红薯,一起喝米汤。这个老人没有欠他什么。他给老秀才的束脩,加起来不够买几壶酒的。老秀才教他的东西,比他付的多得多。如果老秀才自己走,也许不会饿成这样。老秀才是因为带着他,才走不动的。
崔瀺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台上空空荡荡,锅是冷的,碗是空的。他打开碗柜,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翻包袱,除了那本话本小说和日记本,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灶台前,脑子里在转。转得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吱吱嘎嘎地响。他在想:还有没有什么能换钱的?
话本小说。这是他从小珍藏的,被祖父撕碎又粘好的,从崔府带出来的唯一一本闲书。他舍不得卖。
日记本。这是他五岁开始写的,记录了他十五年的想法和心事。他不可能卖。
旧袍子。这是他唯一一件换洗的衣服,卖了就没得穿了。
他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包袱前,拿出那本话本小说。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粘过的痕迹还在,像一道一道的伤疤。他翻了翻,每一页他都记得。他看了几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他把书合上,拿在手里,走出土房。
村子里有一个货郎,每隔几天会来一次,收些旧物卖到镇上去。崔瀺在村口找到了他。货郎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上长着酒糟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哥,卖什么?”
崔瀺把那本话本小说递过去。货郎接过来,翻了翻,皱了皱眉。
“这书都散了。粘过的?”
“嗯。”
“不值钱。”
“能给多少?”
货郎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
二十文。一本跟了他十几年的书,二十文。
崔瀺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书在货郎手里,像一件待价而沽的旧货。它的价值不是内容,不是记忆,不是那些被撕碎又粘好的痕迹。它的价值是二十文。二十文能买什么?十个包子。够他和先生吃两天。
“卖。”他说。
货郎从兜里数出二十文钱,递给他。崔瀺接过钱,把书留在了货郎的车上。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本书被货郎扔在车上的一个角落里,跟一堆破铜烂铁放在一起。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地翻动,像一个人在挥手。
崔瀺转过头,走回了土房。
他没有告诉老秀才他把书卖了。他回到灶台前,把那二十文钱放在碗柜里,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对面的土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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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瀺也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但是他也想不出来什么其他法子。“给别人抄书?”“他和先生连只像样的毛笔都没有”崔瀺想起先生最近一直写的那支笔,都快秃了,满腔学问只能留在了肚子里,崔瀺曾经满腔热血,觉得自己能在这世间闯出个名堂来,现在连支像样的毛笔都买不起,什么读书人?别人看着像精神病差不多,不过确实也是这样看待的
崔瀺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把笔蘸满墨。他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饿。饿得手抖,饿得笔都握不稳。笔尖在纸面上方悬着,墨汁凝成一小滴,将落未落。
他决定和爷爷“借”点钱,本来崔瀺并不想麻烦任何人,但是这样决定的后果就是还没在这闯出什么名声来,先传出“某乞丐被饿死的消息”
崔瀺并不是那种非常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但是老秀才不一样,他那张嘴硬的很,现在沦落到这个境地,也不会收任何人给予的施舍
到时候爷爷给崔瀺点补贴,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他这个不省油的师傅用着也心安理得
他想起那本被卖掉的话本小说。那是他从崔府带出来的唯一一本闲书,被祖父撕碎又粘好的,跟了他十几年的。它现在躺在货郎的车里,跟一堆破铜烂铁放在一起。二十文。十个包子。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然后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称呼的最后一笔上顿住了,墨汁从笔尖渗出来,在那个字的右下角洇出一小片黑色。
他继续写。
,孙儿瀺叩首。离家数月,行至宝瓶洲南境,盘缠用尽,困于一村。非孙儿奢靡,实乃初涉世事,不知柴米之贵。今与先生二人,囊中仅余四文,明日无以为炊。孙儿本不欲启齿,但要脸与活着,孰重?孙儿思之再三,觉得活着重。故厚颜上书,恳爷爷怜孙儿困顿,稍助银钱。孙儿日后必当奉还。不孝孙瀺,拜上。”
随后崔瀺便在信上把他路程的经历全部讲了一遍,包括他拜老秀才为师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像他以前写的那么工整
崔瀺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是昨天在杂货铺赊的,老板说不要钱,拿去用。崔瀺笑着说谢谢,本来想用自己手写的书信来换,想起连支像样的毛笔都还没买,僵了一瞬,老板笑着摆了摆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到你记着,日后来还便是。崔瀺连忙说到:我会的,请您放心
他拿着信,走到村口。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把信交给一个明天要去镇上的村民,托他帮忙寄。村民答应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土路。土路很窄,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地,远处是黑乎乎的山。他不知道爷爷会不会回信,不知道要等多久,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他只知道,现在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土房。
老秀才已经躺在炕上了。干草窸窸窣窣地响,他在翻来覆去。胃疼得睡不着。
崔瀺躺下来,闭上眼睛。胃又开始抽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毛巾。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在想那本话本小说。书里的故事他都记得,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但他知道,书和记忆是不一样的。书在的时候,记忆是活的。书不在了,记忆也会慢慢变淡,像一个慢慢褪色的墨迹。
二十文。十个包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书卖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崔瀺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无声地流进袖子里。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填满了。空的是肚子,满的是别的什么地方。他说不清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