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不是提真正的学问,现在有个真正的问题
崔瀺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又在土炕的每个角落里摸了一遍,总共找出四文钱。四枚铜板,其中一枚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字,像一片圆形的铁锈。他把四文钱排成一排,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老秀才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圈。他画了一个大圈,在大圈里面画了几个小圈,又在小圈外面画了一条线。崔瀺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也没有问。他已经学会了不问没有用的问题。
“先生,没钱了。”
老秀才头都没抬。“嗯。”
“这次是真的一文都没有了。”崔瀺声音听着有点绝望
老秀才把草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着崔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崔瀺有时候觉得,老秀才这个人是没有“慌”这个字的。天塌下来,他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崔瀺没有说话。他把四文钱收起来,塞进腰带夹层里。这是他最后的家底。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
老秀才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说完,走出了土房。
崔瀺坐在炕沿上,看着老秀才的背影消失在村口。他知道老秀才去想办法了,但他不知道老秀才能想出什么办法。这个老头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认识的人不超过这个村子的范围,他能想出什么办法?
崔瀺的脑子又开始转了。他在想能做什么。教书?村子里该认字的孩子都已经在跟他学了,不能再多收,再多收也没地方坐。写字?这个村子连个茶馆都没有,他的字卖不出去。干活?他会干什么?他会读书、写字、下棋、画画,但这些在这个村子里都不值钱。他连地都不会种,连饭都不会做。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读了二十年书,背了上万篇文章,写了一手好字,有什么用?换不来一碗粥。
老秀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崔瀺凑过去一看,是几块红薯。红薯不大,沾着泥,表皮皱巴巴的,像几个干瘪的拳头。
“地里刨的。”老秀才把红薯放在炕沿上,“今晚就吃这个。”
崔瀺拿起一块红薯,在衣服上擦了擦。红薯是生的,硬邦邦的,咬一口咯吱咯吱地响,有一股土腥味。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生的红薯在嘴里像一团湿泥,黏糊糊的,堵在喉咙里。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一股酸水涌上来,他差点吐出来。
他捂住嘴,把那口嚼烂的红薯硬生生咽了下去。红薯刮过喉咙,涩涩的,像吞了一把沙子。
老秀才已经吃了半个了。他嚼得咯吱咯吱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牙口不好,有几颗牙已经松了,嚼生红薯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老牛在反刍。
“先生,这能吃吗?”
“能。不好吃,但能。”
崔瀺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嚼了很久,嚼到红薯在嘴里变成了糊状,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胃里翻了一下,他又想吐。他咬着牙,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
他一块红薯吃了很久。每一口都要嚼几十下,每一口都要跟自己作斗争。他的身体在拒绝这个东西——太生了,太硬了,太不像食物了。但他的脑子告诉他:不吃会饿死。
老秀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眼中也闪过一丝心疼,自己收的第一个徒弟便跟着自己吃苦,每天过着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心中开始后悔自己是否收徒太心急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三块生红薯。崔瀺的胃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皱成一团,疼得他直冒冷汗。他躺在炕上,蜷着身子,把膝盖顶到下巴,像一只煮熟的虾。胃里的生红薯在翻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睡不着。不是脑子在转,是胃在闹。他听见老秀才在黑暗中翻身的声音,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先生,您睡着了吗?”
“没有。”
“您的胃不疼吗?”
“不疼”
“我不信”
“说了也疼。不说也疼。说了浪费力气,好了好了我睡了。”
崔瀺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胃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毛巾。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在想:祖父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崔府的正堂里喝茶,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笋干老鸭煲,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碗白米饭。他以前觉得这些东西很普通,现在想起来,每一道都在发光。
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酸的,带着生红薯的腥味。
第二天一早,崔瀺被饿醒了。
不是那种“肚子有点空”的饿,是一种从胃里往外翻、从肚子里往喉咙里涌的饿。他的胃像一个被反复拧干的手巾,皱巴巴地缩成一团,时不时抽一下,抽得他整个人都跟着蜷起来。他坐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过了几息才看清东西。
老秀才已经站在门口了。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崔瀺注意到,老秀才的袍子更破了,袖口的线头散开了一大截,像一只脱了毛的老母鸡。他的脸也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但腰杆还是直的。
“他知道自己要想个法子赚钱,不然自己和先生都要饿死了,崔瀺想起自己先生那佝偻的背影,心中不免更心疼。
他走到村里。早晨的村子很安静,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粥和咸菜的香味。崔瀺站在村道上,闻着那些味道,胃抽得更厉害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干的,像咽了一把灰。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在院子里喂鸡。鸡食盆里是糠和菜叶拌的糊糊,黄黄绿绿的,冒着热气。他看着那只鸡啄食,心里想:那只鸡吃得比我好。
崔瀺最后还是找到一家居民家,弯着腰,态度恭敬跟村长说了几句话。村长看了崔瀺一眼,他们的衣穿打扮确实十分寒酸,但是崔瀺是懂的如何说好话的,虽然装扮寒酸但是读书人那股气质和言语举止是遮不住的,不到一刻,便哄的村长喜笑颜开,送了好些米。崔瀺走后还忍不住劝了几句读书没啥大用还是找个活路干比较稳妥。崔瀺只是向村长笑笑,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崔瀺坐在灶台前烧火。他把柴塞进灶膛,用火镰打火。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干草上,燃了一下就灭了。他又打了几下,又灭了。他的手在抖,握不住火镰。
粥煮好了。很稀,米粒沉在锅底,上面是一层清汤。崔瀺盛了两碗,一碗给先生,一碗给自己。老秀才并没有接过碗,崔瀺告诉他自己与居民交易换来的,老秀才皱了皱眉,刚准备开头便被崔瀺打断。
崔瀺哄着老秀才好颜相劝自家先生才肯喝粥,他知道自家先生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接济,他有自己读书人的骨气,一把硬骨头。
粥是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他的胃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像一个被冻僵的人终于碰到了火。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那么烫了,米汤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把那碗粥喝完了。
喝完最后一滴,他把碗放下,靠在灶台上。他的胃终于不抽了。他的身体从里到外暖起来,像春天融化的雪水,从山顶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