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三)

走了五天，崔瀺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他的碎银只剩下不到二两。五十两黄金他舍不得花，那是压箱底的救命钱。他算了一下，如果继续这样花下去，不出半个月，他就得动用黄金。

他开始焦虑。

这种焦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在崔府，焦虑的是背书背不下来、功课做不完、祖父的脸色不好看。那些焦虑是“面子”上的焦虑，不会影响他吃饭睡觉。现在的焦虑是“里子”上的焦虑——他担心自己明天吃不上饭。

“先生，我们是不是该省着点花？”

老秀才正在啃一个烧饼，听他这么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省。”

“那你就省。”

“怎么省？”

老秀才把烧饼咽下去，说：“你问我怎么省钱？你自己不会想吗？”

崔瀺愣了一下。他习惯了别人告诉他怎么做。在崔府，祖父告诉他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练拳、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每一件事都有人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执行。现在老秀才把问题扔回给他，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想。

省钱。怎么省？

不住客栈，住破庙？不吃馆子，啃干粮？不走大路，抄小道？他在脑子里把这些选项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算账。

住客栈一晚上十五文，住破庙不要钱。吃面一碗五文，啃干粮一个饼三文。大路平坦但绕远，小道近但不好走。每一项选择都有代价，他需要找到最优解。

他花了半个时辰，算出了一个方案：每天走六十里，住破庙或野外，吃干粮喝溪水，每五天进一次镇子补给。这样算下来，每天的花销可以控制在十文以内。

他把方案告诉老秀才。老秀才听完，没有夸他，只说了一句：“行，就按你说的办。”

但崔瀺很快发现，省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第一晚住破庙，地上全是灰，房顶漏风，半夜被冻醒三次。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自己像个叫花子。他是崔家的长孙，从小睡的是锦被软枕，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第二天啃干粮，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硌牙，嚼起来像在嚼沙子。他咽不下去，就着溪水硬吞。吞到一半，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路边吐了一地。老秀才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扶他，没有安慰他，只说了一句：“吐完了继续吃。不吃会饿死。”

崔瀺吐完了，擦擦嘴，拿起饼继续啃。

他想起了祖父说的话：“别饿死在外面，丢崔家的人。”祖父大概没想到，他不仅差点饿死，还差点把自己恶心死。

走了十几天，崔瀺的脚上磨出了水泡。

一开始是一个，然后是三个，然后是七个。水泡破了之后，皮磨掉了，露出里面的嫩肉，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走，不敢跟老秀才说，怕老秀才说他娇气。

但老秀才看出来了。

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休息，老秀才忽然说：“把鞋脱了。”

崔瀺愣了一下。

“脱鞋。让我看看你的脚。”

崔瀺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脚底板血肉模糊，袜子粘在肉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龇牙咧嘴。

老秀才看着他的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路边，找了几棵草药，嚼碎了敷在崔瀺的伤口上。草药凉丝丝的，敷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不少。

“明天少走十里。”老秀才说。

“不用，我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你再走，这双脚就废了。脚废了，你哪儿都去不了。想走得远，先要会保护自己。”

崔瀺看着老秀才敷药的动作。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种被人照顾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还是奶妈。奶妈给他揉膝盖、上药、擦眼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长大了，奶妈不做了，他也学会了不让自己受伤。不是因为他不会受伤，而是因为他学会了忍住。忍住疼，忍住眼泪，忍住所有需要别人照顾的念头。

但现在，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嚼了草药给他敷脚。这个人不是他的亲人，不欠他什么，没有义务照顾他。他就是想照顾他。

“先生，”崔瀺低声说，“谢谢。”

老秀才头都没抬：“谢什么？你脚废了，谁给我付酒钱？”

崔瀺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离开崔府以来，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