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他们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青峡镇热闹些。街上人来人往,有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茶馆,门口坐着几个老头在聊天。
崔瀺的碎银已经花完了。他不得不用黄金。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走进一家钱庄,想换成银子。钱庄的掌柜接过金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秤上称了称,然后抬起头看着崔瀺。
“客官,这金子成色不错,但上面有印记。”
崔瀺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印记?”
掌柜把金子翻过来,指着底部一个小小的刻字:“您看,这里刻着一个‘崔’字。这是宝瓶洲崔氏的金子。崔氏的金子,只在宝瓶洲流通。到了这里,兑换要打折扣。”
“打多少?”
“七折。”
崔瀺的脸色变了。五十两黄金,打七折,变成三十五两。他一下子损失了十五两。
他咬着牙换了。没有别的办法。
走出钱庄的时候,老秀才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
“心疼了?”
崔瀺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锭金子,换成银子够普通人花两年。但你一出手就亏了三成,因为你不会谈价。你走进去的时候,掌柜就看出来你是外乡人,不懂行情。你说打七折,你就打七折?你不会跟他谈吗?”
崔瀺抬起头,看着老秀才。
“怎么谈?”
老秀才笑了:“先别急着换。先问清楚行情,问两家以上的钱庄,比比价。然后回来跟他说,别家给多少,你给多少,你不给我去别家。他不想失去这单生意,就会给你加价。”
崔瀺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他读了二十年书,没有一本书教过他怎么跟钱庄掌柜谈价。这不是圣贤之道,不是治国之术,不是修身养性。但这个东西,比他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更直接地影响他现在的生活。
“先生,”他说,“这就是书本之外的学问?”
“对。”老秀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书本之外的学问,说白了就是两个字——活着。怎么活着,怎么好好活着,怎么不用靠别人也能活着。这些东西,书上不教,但你不会不行。”
崔瀺点了点头。
他把剩下的金子贴身藏好,跟着老秀才走进了茶馆。
他要了一杯茶,坐在那里,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大婶在跟客人讨价还价,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争。铁匠铺里的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打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响。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歪歪扭扭的,但笑得很好看。
崔瀺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不是崔府那个被围墙圈起来的世界,不是书本那个被文字框起来的世界。是这个有讨价还价、有铁匠铺、有小孩在地上画画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吵,很乱,很不完美。但它是活的。
那天晚上,崔瀺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换了金子,亏了十五两。心疼。但学到了怎么跟人谈价。十五两买一个教训,不亏。”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加了几行:
“先生今天给我敷脚的时候,我想起了奶妈。奶妈对我好,是因为她是奶妈,那是她的活。先生对我好,没有原因。他不是我什么人,不欠我什么,他对我好就是对我好。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对我好而没有原因的人。”
“也许这就是‘书本之外的学问’里最重要的一课——人跟人之问,不只有利益,还有别的。这种东西书上也有写,什么‘仁者爱人’之类的。但书上写的是道理,今天我感受到的是真的。道理是冷的,感受是热的。热的东西比冷的东西有用。”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塞回包袱里,吹灭蜡烛。
客栈的床板很硬,被子有霉味,窗外有狗叫。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失眠。
这是他离开崔府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