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二)

第二天一早，崔瀺下楼吃早饭。老秀才已经坐在酒馆里了，面前还是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先生，您一大早就喝酒？”

“酒不分早晚，分心情。”老秀才给他倒了一杯，“来，陪我喝一杯。”

崔瀺坐下来，接过酒杯。他没有喝，而是看着老秀才，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先生，我想跟您学。”

老秀才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学什么？”

“学书本之外的学问。”

老秀才放下酒杯，看着崔瀺。他的目光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个人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既亲切又心酸。

“你确定？”老秀才问，“跟我学，没有束脩，没有书本，没有课堂。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我确定。”

“你不怕饿死？”

“怕。”崔瀺说，“但我更怕活了一辈子，只活了一半。”

老秀才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的笑。

“行。”老秀才端起酒杯，“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没有拜师礼，没有束脩，连杯茶都没有。你介意吗？”

崔瀺端起酒杯，跟老秀才的杯子碰了一下。

“不介意。”

两人一饮而尽。

崔瀺以为跟着老秀才能学到“书本之外的学问”，但他没想到，“书本之外的学问”第一课，是没钱。

老秀才不是一般的穷。他是那种穷到连裤腰带都要打两个结的穷。

他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住客栈的钱是崔瀺出的，吃饭的钱是崔瀺出的，连喝酒的钱都是崔瀺出的。崔瀺问他：“先生，您不是说管吃管住吗？”老秀才理直气壮地说：“我管你吃管你住，但钱你自己出。我的意思是，我告诉你去哪里吃、去哪里住，钱你自己掏。”

崔瀺觉得自己被坑了。

但已经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他们在青峡镇住了三天。这三天里，老秀才每天做的事就是：早上喝酒，中午喝酒，晚上喝酒。崔瀺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他说：“别急，学问不是急出来的。”

第四天，老秀才说：“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去哪里？”

“往西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崔瀺收拾好包袱，跟着老秀才出了门。

他们沿着官道往西走。老秀才走路很慢，东张西望，看到路边有野花要停下来看一看，看到树上有鸟要仰头望一望，看到田里有农民干活要站下来聊两句。崔瀺跟在他后面，急得不行。按这个速度，走到中土神州要走到猴年马月。

“先生，能不能走快一点？”

“走那么快干什么？”

“赶路啊。”

“赶路去哪里？”

“中土神州。”

“去中土神州干什么？”

崔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对啊，去中土神州干什么？他最初的想法是去游学，去见识更大的世界。但更大的世界在哪里？在中土神州吗？还是在路上？

老秀才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以为学问在中土神州？不对。学问在路上。你走得快，看到的就少。走得慢，看到的就多。你想学得多，就走慢一点。”

崔瀺不说话了。

他放慢了脚步，跟老秀才并排走。路边有一片稻田，稻子刚抽穗，青青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波浪。远处有农民在插秧，弯腰低头，一步一步往后退。崔瀺以前在书上看过“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样的诗句，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辛苦”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农民弯着腰，在泥水里一站就是半天，他忽然觉得那句诗不再是诗了，而是一幅画，一幅他亲眼看见的画。

这就是书本之外的学问。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土地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