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一)

老秀才请崔瀺喝酒。

不是什么好酒，就是镇上杂货铺里打来的散装白酒，十几文一壶，辣嗓子。但崔瀺喝了一口，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酒。不是因为酒好，是因为喝酒的人对。

“先生，”崔瀺放下酒杯，“您说的‘学问在书本之外’，是什么意思？”

老秀才正在剥花生米，听他这么问，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听过这句话？”

“从一本书上看到的。一个叫陆沉的道士写的游记，里面提到了您。”

老秀才笑了：“陆沉那个牛鼻子。他欠我三壶酒，到现在都没还。”

崔瀺没有笑。他在等答案。

老秀才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完了，喝了口酒，才慢悠悠地说：“你读了二十年书，你觉得你读到了什么？”

崔瀺想了想：“道理。”

“什么道理？”

“怎么做人的道理。怎么治国的道理。怎么分辨是非的道理。”

老秀才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些道理有用吗？”

崔瀺沉默了。他想说“有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在路上啃的那个生饼，想起了被坑的那些铜板，想起了自己连还价都不会的窘迫。他读了二十年书，知道“民以食为天”这种大道理，但不知道一个饼应该值几文钱。

“有些有用，有些没用。”他说。

“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崔瀺想了很久，说：“书上写的道理，都是对的。但对的道理不一定有用。‘民以食为天’是对的，但如果你饿着肚子，这句话帮不了你。你需要的是找到吃的，不是知道‘民以食为天’。”

老秀才的眼睛亮了一下。

“继续说。”

“学问在书本之外，意思是真正的学问不在那些写在纸上的道理里，而是在怎么活下去、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这个世道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事情里。”崔瀺越说越快，“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教不了活的人。”

老秀才放下酒杯，看着崔瀺。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而是认真的、审视的、甚至有些惊讶的。

“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能说出这种话。”老秀才摇了摇头，“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抄书呢。抄完了背，背完了抄，以为把书背熟了就是学问了。”

崔瀺看着老秀才，忽然问了一句：“先生，您读过很多书吗？”

“不算多。该读的都读了。”

“那您为什么觉得书本之外的学问更重要？”

老秀才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在想怎么开口。

“因为我在书本之外活过。”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不懂事。读了十几年书，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后来家里遭了灾，什么都没了，一个人跑到外面讨生活。讨了三年饭，打了一年工，被人骗过，被人打过，差点饿死。那四年里我没读过一本书，但我学到的东西，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他抬起头，看着崔瀺。

“你知道我学到的最大的道理是什么吗？”

“什么？”

“肚子饿的时候，圣贤书垫不饱肚子。一个人跟你说‘君子固穷’，你信了，然后饿死了。饿死了，你就不是君子了，你是个死人。死人没有资格谈学问。”

崔瀺端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酒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红。但他分不清那辣是来自酒，还是来自老秀才说的那些话。

那天晚上，崔瀺失眠了。

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臭水沟里青蛙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秀才说的话。

老秀才说的那些话，跟他从小被教的东西完全不一样。祖父教他的是：读书明理，明理做人。你把圣贤书读透了，你就知道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在这个世道上立足。书是根基，书是根本，书是一切。

老秀才说的是：书只是工具，不是根基。根基是活着本身。你连活着都不会，读再多书也是白搭。

崔瀺觉得老秀才对。但他又觉得，如果老秀才全对，那他这二十年读的书、挨的打、跪的祠堂，算什么？白费了？不是。他读了那么多书，虽然没学会怎么买饼，但他学会了怎么思考。思考本身是有用的。老秀才说书本之外的学问更重要，但如果没有书本上的知识打底，他连“学问”这两个字都理解不了。

所以两个都对。书本上的学问有用，书本外的学问也有用。问题是，他以前只知道书本上的，不知道书本外的。现在老秀才告诉他，外面还有一半，他需要把那另一半补上。

想通了这件事，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