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二十多天,崔瀺到达了宝瓶洲西陲的青峡镇。
这是他从舆图上选定的路线。青峡镇是宝瓶洲通往中土神州的最后一个补给点,再往西就是茫茫群山,要走上半个月才能翻过去。他打算在这里休整两天,补充干粮和水,然后一鼓作气翻过山脉。
青峡镇很小,只有几百户人家。镇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坐在那里下棋聊天。镇子中心有一条短街,街上有客栈、酒馆、杂货铺,还有一家棺材铺。
崔瀺在镇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客栈叫“平安客栈”,名字很吉利,但条件很差。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床板吱呀作响,被子上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一晚上十五文钱。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下楼去找吃的。
镇上的酒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崔瀺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桌客人——一个穿着破旧儒衫的老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
老头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不大,但很亮,眯着的时候像两条缝,睁开的时候像两盏灯。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墨渍。
崔瀺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个老头在看他。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眼睛直直地落在崔瀺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崔瀺被看得不舒服,把脸转向窗外。
老头说话了。
“小兄弟,一个人出门啊?”
崔瀺转过头,看着老头。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的笑容很真诚,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但崔瀺还是保持了警惕。出门之前,奶妈跟他念叨了一百遍:“外面的坏人很多,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他决定不听奶妈的话。
“嗯。”他说。
“从哪里来?”
“东边。”
“去哪里?”
“西边。”
老头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很大,在小小的酒馆里回荡,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在抖。“东边来,西边去,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过没关系,我不问你了。我猜你是从宝瓶洲城来的,要去中土神州。”
崔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头看见他的表情,又笑了:“别紧张,不是我有千里眼。你看你这身袍子,虽然旧了,但料子是云锦,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再看你的手,十指修长,没有茧子,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宝瓶洲城里的大户人家子弟,一个人跑到这种偏僻地方来,除了去中土游学,还能干什么?”
崔瀺沉默了片刻。他在判断这个人。穿得破旧,但说话有条理,不像是普通的酒鬼。在这种小地方,一个能一眼看出云锦料子的人,不简单。
“先生怎么称呼?”崔瀺问。
“姓文。”老头又喝了一口酒,“你叫我老秀才就行了。”
崔瀺的心跳了一下。
文。老秀才。
是他想那个文圣的老秀才吗,崔瀺曾在家中都听说过这位老秀才所写的文章
崔瀺看着眼前这个邋遢的老头,觉得自己大概想多了。中土神州的老秀才,怎么会跑到宝瓶洲西陲的一个小镇上来?不可能。巧合而已。
“先生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老秀才剥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找人。”
“找什么人?”
“找学生。”
崔瀺愣了一下。老秀才看着他,笑眯眯地说:“我这个人啊,学问不行,教书的水平也不行。但我有一个本事——我一看就知道谁适合做我的学生。”
他上下打量了崔瀺一番,点了点头:“比如说你,你就适合。”
崔瀺皱眉:“先生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不需要知道。”老秀才又喝了口酒,“做我的学生,不需要出身名门,不需要天资聪颖,甚至不需要喜欢读书。只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秀才放下酒杯,看着崔瀺的眼睛。
“不甘心。”
崔瀺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甘心做笼中鸟,不甘心走别人安排的路,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老秀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崔瀺的心里,“你有不甘心。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了。”
崔瀺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阳春面。
“先生,”崔瀺抬起头,“您认识我吗?”
老秀才笑了:“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我不甘心?”
“因为你走路的样子。”老秀才说,“你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你。但你回头看了一下门口,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害怕,是不舍。一个从家里跑出来的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你说他心里是什么?”
崔瀺没有说话。
老秀才继续说:“不甘心走别人安排的路,但又舍不得那个安排你的人。想飞出去,又怕飞出去之后再也回不来。你是不是这样?”
酒馆里很安静。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苍蝇在桌上嗡嗡地飞。崔瀺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都被撕掉了,露出里面那个二十岁的、矛盾重重的、又倔又软的心。
“是。”他说。
就一个字。但这个字他花了二十年才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