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

崔瀺走出宝瓶洲城的时候，身上一共带了：一件换洗的旧袍子、二十三两碎银、一本粘好的话本小说、一本写满的日记本、一张临摹的舆图，以及祖父扔给他的那个布包。

布包里是五十两黄金。

他在路上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打开布包，确认了里面的东西。五十两黄金，成色很好，是崔家存了几十年的老金子，每一锭上都刻着崔家的印记。他把金子重新包好，贴身藏着。二十三两碎银放在外面的包袱里，日常花销用。

他算过一笔账。从宝瓶洲到中土神州，如果省着点花，光是碎银就够他走一个来回。加上五十两黄金，他甚至可以几年不干活。钱不是问题。

但钱很快就成了问题。

不是因为不够花，而是因为他不会花。

他从小在崔府长大，吃穿用度都有下人安排，从来没有自己花过一文钱。他知道银子值钱，但他不知道一件东西具体值多少钱。在他的认知里，一碗面大概值几文钱，一壶酒大概值几十文，一间客栈的房钱大概值几百文。但这些数字都是他从书上看来的，从没真正用过。

离开宝瓶洲城的第二天，他在一个小镇上吃午饭。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边有几家铺子。他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他吃完面，问老板多少钱。

“五文。”

崔瀺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递给老板。那块碎银大概有二钱重，按市价能值两百多文。老板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崔瀺，眼神很奇怪。

“客官，您没有铜钱吗？”

崔瀺摇了摇头。

老板把碎银放在秤上称了称，从抽屉里抓出一大把铜钱，数了半天，推到崔瀺面前。崔瀺看着那堆铜钱，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碗面五文钱，他给了二钱银子，找回来一大堆铜板。那些铜板装在钱袋里沉甸甸的，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他很快就学会了用铜钱。但他学不会的是“省钱”。

不是他大手大脚，而是他不知道什么东西该花多少钱。买一壶水，人家说十文，他就给十文。买一个饼，人家说八文，他就给八文。他从来不还价，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还价。在他的世界里，价格是固定的，就像书上写的道理一样，不需要质疑。

走了十几天，二十三两碎银花得只剩不到十两。

他开始慌了。

不是因为没钱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会过日子。他读了二十年书，背了上万篇策论，能说出“治大国若烹小鲜”这种大道理，但他不知道一个饼应该值几文钱。他能在舆图上画出从宝瓶洲到中土神州的每一条路，但他不知道路上哪里有客栈、哪里可以歇脚、哪里容易遇到强盗。

书上的知识，在真正的世界里，大部分都没用。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正蹲在路边啃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饼。饼是在上一个镇子买的，花了五文钱。他咬了一口，牙差点被崩掉。他把饼掰开，里面是生的，面疙瘩还没熟透。他想回去找那个卖饼的，但已经走出去了三十里路。

他蹲在路边，把那个生饼一口一口地啃完了。

不是因为他饿，而是因为他花了钱。花了钱的东西，再难吃也要吃完。这是他从小到大被教会的道理——崔家的男人，不能浪费。

但他心里在想：如果我不是崔家的长孙，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我会不会从小就学会怎么买东西、怎么省钱、怎么辨别饼是生的还是熟的？我会不会活得比现在更好？不一定更好，但至少不会这么蠢。一个二十岁的人，连买个饼都不会，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他啃完了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渣子，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