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没有废话,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他把信纸折好,压在书桌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
一件旧袍子,二十三两碎银,一本粘好的话本小说,一本写满的日记本,一张临摹的舆图。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布包袱里,系紧,放在床脚。
他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他住了二十年。每一寸墙壁他都熟悉,每一件家具他都知道摆在哪里。窗外的老槐树,他小时候在树下看过蚂蚁。墙上的白灰,下面盖着他四岁时画的画。床底下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他从五岁到二十岁的所有秘密。
他要走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然后吹灭蜡烛,推开窗户。
崔瀺翻窗而出。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翻过窗户,但他知道怎么翻。他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每一个动作都预想过——左脚踩窗台,右手撑窗框,身体往外一翻,落在屋檐上,然后顺着屋檐走到院墙,从院墙翻到巷子里。
每一步都跟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的脚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味道。
他迈开步子。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巷口站着的那个人。
月光下,崔诚负手而立。白发如雪,背脊如松。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挡住了整条巷子。
崔瀺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开始狂跳,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没有转身跑。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知道跑不掉。祖父是半步武神,他一个五境武夫,跑不出三步就会被抓住。而且,他也不想跑了。既然被撞见了,那就面对面地把话说清楚。
崔瀺站在那里,看着祖父。
崔诚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银色的河。
谁都没有先开口。
崔瀺的脑子里转得飞快。他在想祖父会怎么做。会发火吗?会打他吗?会叫人把他绑回去关起来吗?他在脑子里预演了每一种可能,并为每一种可能准备了应对的话。
但崔诚没有发火,没有打他,没有叫人。
他只是看着崔瀺。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崔瀺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复杂到崔瀺的脑子分析不过来。那里面有舍不得,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个老人对孙子的、说不出口的爱。
“要走?”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崔瀺点了点头。
他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全都用不上了。他准备了“对不起”,准备了“我不是故意的”,准备了“请您原谅我”。但这些话在祖父的那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多余。祖父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走”,没有问他“你怎么敢”,没有问他“你对得起崔家吗”。祖父只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要走?
崔诚沉默了几息时间。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扔了过来。
崔瀺下意识接住。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是银子的重量。
“走吧。”崔诚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别饿死在外面,丢崔家的人。”
说完,老人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巷子深处。他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响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崔瀺握着那个布包,站在原地。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檐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他的脚趾头冻得发麻。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爷爷,对不起”。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有些话,不说比说重。说了,就轻了。不说,就一直压在那里,压一辈子。
崔瀺把布包塞进怀里,转过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了,他就会看到祖父站在巷子深处的某个地方,也许在看他,也许没有。但他不能回头。回头了,他就走不了了。不是被人拦住,而是被自己的心拦住。
他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在他身后追赶着他,像一只不愿意被抛弃的狗。
崔瀺走出宝瓶洲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口的守卫还没有换岗,一个老卒靠在门洞的墙上打盹,帽子歪在一边,呼噜声在空旷的门洞里回荡。崔瀺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醒。
出了城门,是一条宽阔的官道。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农田,光秃秃的,只剩下短短的稻茬。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鸡鸣声从雾气里传过来。
崔瀺站在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宝瓶洲城。
晨光中,城墙是灰色的,城门是黑色的,城楼上的旗帜还没升起来。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在这一刻看起来很小。小到像一个火柴盒,小到他一伸手就能盖住。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祖父的一个问题:“为什么鸟可以飞,我不可以?”
祖父说:“因为你是人,不是鸟。”
二十岁的崔瀺站在官道上,晨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把云染成淡金色。
他不是鸟。
但他有翅膀。
翅膀不在身上,在心里。心里有翅膀的人,走到哪里都能飞。心里没有翅膀的人,就算把他放在天上,他也会掉下来。
崔瀺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官道一直往前走。
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