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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选秀殿试

凤华宫词

天还没亮,紫禁城便已苏醒。从太和门到乾清宫,沿路张灯结彩,红毯铺地,太监宫女们穿梭往来,忙碌而有序。今日是选秀殿试的大日子,皇帝、皇后、太后将一同出席,从二十四名秀女中遴选出第一批入宫的嫔妃。

这是承安三年最重要的大事之一。

沈清漪寅时便起了床。青萝打来热水,她仔细净了面,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端详自己。

镜中的少女,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嘴唇不点而朱。她的长相不算惊艳,但胜在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像一杯清茶,初尝平淡,回味悠长。

“小姐,今日穿哪件?”青萝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件衣裙。

沈清漪的目光从一件件衣裙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件月白色的褙子上。

“就这件。”

青萝犹豫了:“小姐,今日是殿试,皇上和皇后都在,穿月白是不是太素了?奴婢听说,其他秀女都做了新衣裳,个个穿红戴绿的……”

“正因为是殿试,才不能穿红戴绿。”沈清漪淡淡地说,“皇上每天见的都是花团锦簇,看多了也就腻了。穿得素净些,反而能让他多看一眼。”

这是母亲册子上写的——选秀殿试,比的不是谁更艳丽,而是谁更独特。在所有人都争奇斗艳的时候,朴素本身就是一种独特。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帮沈清漪梳头。

沈清漪今日的发式也很简单,只是将头发挽成一个圆髻,戴上那支白玉簪子,再别上两朵素色绢花。耳畔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环,手腕上戴了一只成色普通的白玉镯子——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不值什么钱,但对她意义重大。

“不涂胭脂吗?”青萝问。

“涂一点,淡淡的。”

青萝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在沈清漪的唇上轻轻点了点,又用粉扑将颜色压淡了些。沈清漪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点点头。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

林婉儿推门进来,看到沈清漪的打扮,啧啧称奇:“你每次都能穿出新意来。月白,啧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如意簪,耳上是金丝圈耳环,虽然不如苏锦绣那般张扬,但也算得上鲜艳夺目。

“你这样就很好。”沈清漪笑道,“鹅黄色衬你的肤色,显得你气色好。”

“真的吗?”林婉儿高兴地转了个圈,“那我就放心了!”

周若兰也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褙子,头上只有一根银簪,脸上不施脂粉,朴素得像个丫鬟。

林婉儿皱眉:“若兰,你就穿这个?”

周若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有些窘迫:“我没有别的了。”

沈清漪走过去,取下自己头上的两朵绢花,别在周若兰的发髻上:“这样就好多了。”

周若兰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清漪。”

“咱们姐妹,客气什么。”

三人正准备出门,苏锦绣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她今日的打扮,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身大红织金褙子,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每朵牡丹的花蕊都用金线绣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有黄豆大小,颗颗圆润,价值不菲。耳上是红宝石坠子,脖子上挂着赤金璎珞圈,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两个玉镯子,整个人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林婉儿忍不住小声说:“她这是把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了吧?”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头。

苏锦绣看到沈清漪的打扮,先是一愣,随即嗤笑:“沈妹妹这是要去参加丧礼吗?穿成这样,不怕冲撞了皇上?”

沈清漪微微一笑:“苏姐姐穿成这样,是要去参加庙会吗?小心走得快了,身上的金子掉下来砸到脚。”

林婉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锦绣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嬷嬷的喊声从外面传来:“都准备好了吗?马上要出发了!误了时辰,谁担待得起!”

苏锦绣狠狠瞪了沈清漪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

太和殿,紫禁城中最宏伟的建筑。

殿高三丈有余,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朝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殿前是三层汉白玉石阶,石阶两侧各有一尊铜鹤和一只铜龟,象征着长寿与吉祥。

二十四名秀女在太监的引导下,排成两列,从太和门的侧门进入,沿着东侧的廊道绕到大殿侧面等候。她们不能从正门进入——正门是皇帝、皇后、太后走的。

沈清漪站在队伍中,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听到大殿里传出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太监们尖细的传报声。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面色依然平静,呼吸依然平稳。

她在心中默默回忆母亲册子上的最后一页——

“殿试之时,皇帝居中,皇后居左,太后居右。秀女依次入殿,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跪听皇帝问话。问话内容不定,或问家世,或问才学,或问对某事的看法。答话要简洁明了,不卑不亢,不可多说,不可少说。”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段话刻在脑海里。

“第一批,五人,入殿!”太监的声音响起。

第一批秀女跟着领路太监走进大殿。沈清漪排在第二批,她看着第一批秀女的背影,心中默默为她们祈祷。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第一批秀女出来了。有人面带喜色,有人神色黯然,有人面无表情。

“第二批,五人,入殿!”

沈清漪迈开脚步,跟着前面的秀女走进太和殿。

大殿比想象中还要宏伟。

殿内金砖墁地,雕梁画栋,正中央是三级台阶,台阶上摆着三张宝座——正中央是皇帝的龙椅,金黄色,雕刻着九条蟠龙;左侧是皇后的凤座,紫檀木,雕刻着百鸟朝凤;右侧是太后的宝座,红木,雕刻着福禄寿三星。

皇帝萧衍坐在龙椅上,今日他穿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白玉带,整个人英气逼人。他的面容依然冷峻,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皇后秦晚晴坐在左侧,身穿大红色凤袍,头戴凤冠,端庄华贵。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个秀女,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后坐在右侧,身穿绛紫色宫装,头戴凤钗,面容肃穆。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从秀女们身上一一划过,仿佛能看穿每个人的心思。

沈清漪走到指定位置,跪下磕头:“民女叩见皇上、皇后、太后,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

沈清漪站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她不敢抬头,但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皇帝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太后的目光带着期待。

“你是沈文远的女儿?”皇帝问。

“是。”沈清漪回答。

“初试排名第十一?”

“是。”

“太后说你琴弹得好,今日可愿再弹一曲?”

沈清漪心中一惊——皇帝竟然知道太后对她的评价?这说明皇帝跟太后聊过她,或者……皇帝亲自看过她的档案。

她定了定神,答道:“回皇上,民女琴技拙劣,不敢在御前献丑。”

“朕让你弹,你就弹。”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清漪只能答应:“是。”

太监搬来一张古琴,放在殿侧。沈清漪走过去,跪坐下来,手指搭在琴弦上。

弹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弹《幽兰》。上次在太后面前弹的是这首,太后说“心中有丘壑”。这次在皇帝面前,她不能换曲子——换曲子会被认为不专一,而且《幽兰》是她最拿手的,换了别的,万一弹砸了,得不偿失。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这一次,她弹得比上次更慢、更轻、更柔。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带着淡淡的忧伤和孤寂。

大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琴声在回荡。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听。皇后端坐着,面上带着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太后微微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一曲终了,沈清漪站起来行礼。

“不错。”皇帝睁开眼睛,“太后说得对,你心中有丘壑。”

沈清漪连忙跪下:“皇上谬赞。”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朕问你一个问题。”

沈清漪心中一跳:“皇上请问。”

“你对‘后宫干政’这四个字,怎么看?”

这个问题一出,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太后的眉头也轻轻皱了一下。

后宫干政,这是大梁朝堂上最敏感的话题之一。先帝在位时,曾有一位宠妃干预朝政,结党营私,差点酿成宫变。从此以后,“后宫不得干政”便成了铁律。

皇帝问一个秀女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沈清漪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面色依然平静。

她知道,这个问题回答得好,她可能一步登天;回答得不好,她可能万劫不复。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皇上,民女以为,后宫如棋局。”

皇帝挑了挑眉:“棋局?”

“是。”沈清漪不卑不亢地说,“后宫之中,皇后是帅,妃嫔是士相车马炮,宫女太监是卒。各安其位,各司其职,则棋局平稳,天下安定。若帅不帅、士不士、相不相、车不车、马不马、炮不炮、卒不卒,棋局必乱。后宫一乱,前朝也难安定。”

她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后宫干政’的根源,不在于后宫想干政,而在于前朝给了后宫干政的机会。如果皇帝英明,朝政清明,后宫就是想干政也干不了。反之,如果皇帝昏庸,朝政腐败,后宫不干政也会有别人来干政。”

“因此,民女以为,‘后宫干政’不是后宫的问题,而是前朝的问题。与其防着后宫,不如整顿前朝。前朝好了,后宫自然安分。”

她说完,再次跪下:“民女妄言,请皇上恕罪。”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皇后端坐着,脸上的微笑依然得体,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看着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很好。”皇帝开口了,语气平静,但沈清漪听出了一丝欣赏,“后宫如棋局,各安其位则天下安。这句话,朕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退下吧。”

“是。”沈清漪站起来,倒退着走出大殿。

走出太和殿的那一刻,她的双腿一软,差点摔倒。青萝连忙扶住她:“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点腿软。”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沈清漪之后,苏锦绣是第三批入殿的。

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褙子,昂首挺胸地走进太和殿,每一步都走得仪态万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三跪九叩之后,皇帝问了她几个常规问题——家世、才学、兴趣爱好。苏锦绣对答如流,声音清脆,态度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初试排名第三,才学过人。”皇帝说,“可愿当场展示?”

苏锦绣心中一喜,连忙说:“民女愿为皇上弹奏一曲。”

“弹吧。”

苏锦绣走到琴前,弹了一首《广陵散》。这首曲子以技巧繁复著称,她弹得飞快,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像两只蝴蝶。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无误,每一个节奏都恰到好处,堪称完美。

弹完之后,她站起来,面带微笑,等着皇帝的夸奖。

皇帝点了点头:“技巧很好。”

就四个字。

没有“心中有丘壑”,没有“不错”,更没有“你说得很好”。

苏锦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恭敬地行礼退下。

走出大殿,她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凭什么?”她咬着牙,小声说,“凭什么沈清漪能得到那么多夸奖,我就只有一句‘技巧很好’?”

陈巧儿连忙安慰:“表姐,别生气。皇上就是那个性子,对谁都一样。”

“对谁都一样?”苏锦绣冷笑,“你没听到他对沈清漪说的话吗?‘后宫如棋局,各安其位则天下安’——这句话,他记住了!他凭什么记住沈清漪的话,记不住我的?”

陈巧儿不敢再说了。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关系。”她说,“殿试还没结束,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林婉儿是第四批入殿的。

她走进太和殿时,腿都在发抖。三跪九叩的时候,差点磕到鼻子,惹得旁边的太监差点笑出声来。

皇帝问她的问题很简单:“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回皇上,民女父亲是做丝绸生意的。”林婉儿老老实实地回答。

“商户之女?”皇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轻蔑。

林婉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回皇后娘娘,民女虽是商户之女,但民女从小读书识字,学过琴棋书画,也学过礼仪规矩。民女知道,商户之女比不上官家小姐,但民女会努力学习的。”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看了林婉儿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你很诚实。”

“民女不敢欺君。”林婉儿说。

皇帝点点头,没有再问别的,让她退下了。

林婉儿走出大殿时,腿还是软的,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她觉得,皇帝对她说“你很诚实”,应该算是夸奖吧?

周若兰是第五批入殿的。

她走进太和殿时,面色平静,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紧张。三跪九叩做得一丝不苟,比那些官家小姐还要标准。

皇帝看了她的档案,微微皱眉:“你父亲是秀才?”

“是。”周若兰回答,“家父是徽州府绩溪县的秀才,去年病故。”

“你今年十七?”太后问。

“是。”

“十七岁,在秀女中算是大的了。”太后说,“怎么到现在才来选秀?”

周若兰答:“回太后,民女之前一直在为父亲守孝,所以耽误了。”

太后点点头:“孝心可嘉。”

皇帝又问:“你会什么?”

“民女会读书识字,会一点琴,会一点画,但都不精。”周若兰说,“民女最擅长的是女红。”

“女红?”皇后似乎来了兴趣,“绣什么?”

“民女擅长刺绣,花鸟鱼虫、山水人物都能绣。”

皇后点点头,没有再问。

周若兰退下后,皇帝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这个秀女,不错。”

太监连忙记下。

殿试持续了整整一天。

二十四名秀女依次入殿,接受皇帝、皇后、太后的考察。有人发挥出色,有人发挥失常,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面色如常。

傍晚时分,最后一名秀女退出大殿,殿试正式结束。

皇帝靠在龙椅上,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疲惫。

“太后,皇后,你们怎么看?”他问。

太后先开口:“这批秀女整体不错,有几个尤其出挑。江南巡抚的女儿沈清漪,虽然家世不是最高的,才学不是最好的,但胜在沉稳有度、心中有丘壑。这样的人,适合留在宫里。”

皇后微微点头:“太后说得是。不过,臣妾觉得,苏锦绣也不错。她的才学在秀女中首屈一指,琴弹得好,字写得好,画也画得好。而且她父亲是江宁织造,对皇家忠心耿耿。”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后看了皇后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

她知道皇后为什么推荐苏锦绣——因为苏锦绣家世不高,容易控制。皇后需要一个能被她拿捏的人,而不是一个像沈清漪那样有主见、有想法的人。

“还有那个林婉儿。”太后说,“商户之女,虽然家世低了些,但胜在诚实可爱。这样的人,留在宫里也能添些生气。”

“周若兰也不错。”皇帝忽然开口,“寒门之女,守孝三年,孝心可嘉。而且她擅长女红,可以让她留在太后身边伺候。”

太后点点头:“也好。”

皇帝又想了想,说:“慕容雪呢?德妃的侄女,怎么没见?”

皇后说:“回皇上,慕容雪是德妃娘娘的娘家侄女,按规矩可以不参加初试,直接进入殿试。但她今日身体不适,没有来。”

“身体不适?”皇帝皱眉,“什么病?”

“说是受了风寒,正在养病。”

皇帝没有再问,但面色有些不悦。

太后说:“慕容雪的事,回头再说。今日先定下入宫的人选吧。”

皇帝点点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传旨,以下秀女入选——”

太监连忙铺开黄绫,提起笔。

“沈清漪,册封贵人,赐居棠梨宫。”

“苏锦绣,册封常在,赐居永寿宫偏殿。”

“林婉儿,册封常在,赐居储秀宫偏殿。”

“周若兰,册封答应,赐居寿康宫偏殿,伺候太后。”

“陈巧儿,册封答应,赐居永寿宫偏殿。”

“王玉兰,册封答应,赐居翊坤宫偏殿。”

“……”

一共选了十二人,其余十二人遣返回乡。

太监念完名单,皇帝又说:“慕容雪,册封德妃,赐居承乾宫。等她病好了再入宫。”

太后和皇后都没有反对——德妃的位份是早就定好的,镇国公的女儿,不可能只封个贵人。

皇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就这样吧。朕累了,先回乾清宫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身边的太监说:“让沈清漪明天来乾清宫一趟,朕有话问她。”

太监一愣:“皇上,沈贵人明日要搬去棠梨宫……”

“搬完再来。”皇帝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太监连忙记下。

皇后听到这句话,脸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转过头,对身边的宫女低声说:“去查查,皇上为什么要单独见沈清漪。”

“是。”

消息传到储秀宫时,已经是晚上了。

秀女们围在院子里,听太监宣读圣旨。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时,都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沉默。

“沈清漪,册封贵人。”

沈清漪跪下接旨,面色平静,但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贵人,正六品。

不高不低,不好不坏。

她知道,这是皇帝和太后博弈的结果——太后想给她更高的位份,但皇后反对,所以折中成了贵人。

但她不失望。

因为她知道,位份不是最重要的。在后宫,活得久才是最重要的。

“苏锦绣,册封常在。”

苏锦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常在,正七品,比贵人低了一级。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封个贵人,甚至有可能封嫔,没想到只封了个常在。

她咬着牙接旨,眼中满是恨意。

她看向沈清漪的方向,发现沈清漪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狠狠地碰撞在一起。

“林婉儿,册封常在。”

林婉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以为以自己的家世,能封个答应就不错了,没想到封了常在。

“周若兰,册封答应,伺候太后。”

周若兰跪下接旨,面色平静,但眼中有一丝感激。

答应,是最低的位份,但她不在乎。能留在太后身边,对她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圣旨念完,院子里哭声一片——有喜极而泣的,有失望落泪的,有嫉妒不甘的。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林婉儿和周若兰身边,轻声说:“恭喜两位妹妹。”

林婉儿抱住她,眼泪汪汪:“清漪,我们都能留在宫里了!”

周若兰也露出难得的笑容:“是啊,我们都能留下了。”

沈清漪拍拍林婉儿的背,又看看周若兰,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能有这两个人陪伴,是她的幸运。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们的身份变了——她是贵人,林婉儿是常在,周若兰是答应。位份的差距,会在她们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希望这道鸿沟,不会让她们疏远。

第二天上午,沈清漪刚搬进棠梨宫,圣旨就到了——皇帝召她乾清宫觐见。

她换了一身衣裳,跟着太监往乾清宫走。

一路上,她心中忐忑不安。

皇帝为什么要单独见她?

是因为昨天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次觐见,可能会改变她的命运。

乾清宫,皇帝的寝宫。

沈清漪走进去时,皇帝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折。他换了一身常服,青色的袍子,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许多,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

“臣妾叩见皇上。”沈清漪跪下磕头。

“起来吧。”皇帝头也不抬,“等朕批完这本折子。”

沈清漪站起来,垂手而立,静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

“你昨天说的那番话,朕想了一晚上。”

沈清漪心中一跳:“臣妾妄言,请皇上恕罪。”

“朕没有要怪你的意思。”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后宫如棋局,各安其位则天下安。这句话,朕觉得很对。”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漪:“但朕想知道,你说的‘各安其位’,是什么意思?是让后宫的人安分守己、不争不抢,还是让朕给每个人安排好位置,让她们安于现状?”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说:“臣妾的意思是,每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不要越界。但同时,上位者也要给每个人应得的位置,不要让她们觉得不公。如果一个人明明有才德,却被压在低位。她就会不甘心,就会想往上爬,就会争、就会抢。争抢一起,后宫就乱了。”

“所以,后宫的稳定,不仅取决于妃嫔们是否安分,更取决于皇上是否公平?”

“是。”沈清漪说,“皇上英明,后宫自然安定。

皇上若偏听偏信、厚此薄彼,后宫必乱。”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胆子不小。”他说,“敢跟朕说这种话。”

沈清漪跪下:“臣妾知罪。”

“起来。”皇帝说,“朕没有怪你。相反,朕觉得你说得对。”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一本折子,递给沈清漪:“你看看这个。”

沈清漪接过折子,翻开一看,是一份弹劾奏折,弹劾的对象是……她的父亲,沈文远。

折子上说,沈文远在江南巡抚任上贪污受贿、包庇下属、鱼肉百姓,罪状列了十几条。

沈清漪的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份折子不是真的——父亲虽然不算清官,但也绝不是贪官。这份折子,是有人故意递上来的,目的就是打压她。

“皇上,臣妾的父亲··”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朕知道是诬告。”皇帝说,“朕已经让人查过了,沈文远虽然不算出众,但也不至于贪污受贿。这份折子,是有人故意递上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漪:“你知道是谁吗?”

沈清漪摇头:“臣妾不知。”

“朕知道。”皇帝说,“但朕不能告诉你。”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说:“皇上信任臣妾的父亲,臣妾感激不尽。”

“朕信任的不是你父亲,是你。”皇帝说,“朕觉得,一个能说出‘后宫如棋局,各安其位则天下安’的人,她的父亲不会太差。”

沈清漪跪下:“臣妾替父亲谢皇上。”

“起来吧。”皇帝说,“回去吧,好好在棠梨宫待着。有什么事,就来找朕。”

“是。”

沈清漪退出乾清宫,走到宫门外时,她的腿又软了。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青萝连忙跑过来:“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只是……又腿软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心中思绪万干。

皇帝单独召见她,不是为了宠幸,而是为了告诉她那份弹劾折子的事。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在保护她,也在试探她。

保护她,是因为他欣赏她;试探她,是因为他想知道她值不值得信任。

沈清漪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发誓——她不会辜负皇帝的信任。

但她也不会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皇帝手里。

因为在这座皇宫里,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坤宁宫,皇后寝宫。

秦晚晴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她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越是平静,心中就越是不安。

“翠屏,皇上召沈清漪去乾清宫了?”她问。

“是。”翠屏站在她身后,“待了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秦晚晴喃喃自语,“说了什么?”

“奴婢不知道。乾清宫的人嘴很严,问不出来。”

秦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说:“继续盯着。”

“是。”

秦晚晴放下团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

花园里,牡丹花开得正艳,红的、粉的、白的,争奇斗艳。

她想起沈清漪在殿试上说的那句话——“后宫如棋局,各安其位则天下安。”

各安其位。

沈清漪的意思是,每个人都应该安于自己的位置,不要越界。

但秦晚晴不这么认为。

她认为,位置不是天生的,而是争来的。皇后这个位置,是她争来的;后宫之主的权力,也是她争来的。如果她不争,就会有人来抢。

沈清漪,是不是那个来抢的人?

秦晚晴不知道,但她会盯着。

因为她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她的位置。

当晚,沈清漪躺在棠梨宫的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这是她在宫中的第一个夜晚。

棠梨宫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正殿、偏殿、厢房、花园,应有尽有。宫里有八个宫女、四个太监,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

青萝睡在外间的榻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沈清漪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脑海中回想着今天的一切。

皇帝的召见、那份弹劾折子、皇后的目光、太后的赞许、苏锦绣的恨意··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颗颗棋子,落在她心中的棋盘上。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秀女,而是贵人。

贵人是正六品,在后宫嫔妃中排名靠后。在她上面,有皇后、贵妃、妃、嫔,还有比她早入宫的那些妃子。

她需要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不能出错,不能冒进,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不可轻信,不可妄为,不可先争。”

她默念着孙嬷嬷的话,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棠梨宫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海棠树,树上的花已经谢了,但叶子依然茂盛。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沈清漪听着风声,渐渐沉入梦乡。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着的时候,一个黑影从

棠梨宫的围墙外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黑影,是皇后的人。

从今天起,沈清漪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皇后看在眼里。

而她与皇后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