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三年七月的紫禁城,暑气蒸腾。
储秀宫的秀女们入住已有半月,初试的紧张尚未完全褪去,另一场更重要的考验便已悄然而至。
这一日清晨,天还没亮,嬷嬷们便挨个敲门,将二十四个秀女从床上叫了起来。
“快起快起!今日太后娘娘要在寿康宫召见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要是出了岔子,丢了储秀宫的脸,老身第一个不饶她!”
周嬷嬷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回荡,像一记记闷雷,将所有困意炸得粉碎。
沈清漪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太后召见。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初试是由尚宫局的尚宫和嬷嬷们主持,考的是仪态、才学和身体,那只是最基本的筛选。而太后召见,则是更高层次的考察——太后要亲自看看这批秀女中,有没有配得上她儿子的。
这不仅仅是才艺的比拼,更是家世、教养、气质、心性的全方位较量。
“小姐,您穿哪件衣裳?”青萝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件衣裙。
沈清漪看了一眼,指了那件淡蓝色的褙子:“就这件。”
青萝有些犹豫:“小姐,这件是不是太素了?今日太后召见,别的秀女肯定都穿得花枝招展的……”
“正因为别人都穿得花枝招展,我才要穿得素。”沈清漪淡淡地说,“太后什么没见过?越是花哨的,越入不了她的眼。”
这是母亲册子上写的——太后是先帝的遗孀,在后宫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妖艳货色没见过?她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浓妆艳抹、争奇斗艳的女子。相反,朴素端庄、大方得体的,反而能入她的眼。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帮沈清漪梳妆打扮。
沈清漪今日的妆扮,是她反复斟酌后决定的。淡蓝色的褙子,月白色的中衣,头上只戴了那支白玉簪子和两朵素色绒花,耳畔坠着米粒大小的珍珠耳环。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
林婉儿推门进来,看到她的打扮,愣了一下:“你又要穿素?”
“不行吗?”沈清漪反问。
林婉儿挠挠头:“也不是不行,就是……你这样显得我们这些穿红戴绿的特别俗。”
沈清漪失笑:“你本来就俗。”
“喂!”林婉儿假装生气,但很快就笑了,“算了算了,反正我也学不来你这一套。我就这样了,俗就俗吧,俗人有俗福。”
周若兰也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褙子,头上只有一根银簪,比沈清漪还要朴素。她看到沈清漪的打扮,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中多了一丝默契。
三人正准备出门,苏锦绣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上是红宝石坠子,脖子上挂着赤金璎珞圈,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整个人金光闪闪,像一尊移动的财神爷。
她看到沈清漪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沈妹妹这是要去奔丧吗?穿得这么素?”
林婉儿脸色一变,沈清漪按住她,微微一笑:“苏姐姐穿得这么喜庆,是要去嫁人吗?”
苏锦绣脸色一沉:“你——”
“好了好了,两位姐姐都别吵了。”陈巧儿连忙出来打圆场,“今日太后召见,咱们还是快走吧,迟了可不好。”
苏锦绣哼了一声,昂首挺胸地走了。
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叹了口气。
这个苏锦绣,是真的蠢。
在太后面前穿成这样,不是摆明了告诉太后“我是个爱慕虚荣的肤浅之人”吗?
不过她没有义务提醒苏锦绣。在这座宫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少一个竞争对手,就多一分活路。
寿康宫位于紫禁城西路,是太后的寝宫。
这座宫殿比储秀宫大了不止一倍,从宫门到正殿,要走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沈清漪看到许多在储秀宫没见过的东西——鎏金的铜鹤、白玉的栏杆、翡翠的屏风、珊瑚的盆景,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秀女们被要求在寿康宫的正殿外等候,一个一个地进去觐见。
排在沈清漪前面的有十个人,她排在第十一位。
等待的时间很长,长到足以让一个人的紧张变成麻木。林婉儿坐在沈清漪旁边,不停地绞着手帕,手帕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周若兰倒是安静,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沈清漪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回忆母亲册子上关于太后的记载。
太后姓萧,出身名门,是先帝的第三任皇后。她十五岁入宫,从贵人做起,一步一步爬到皇后的位置,中间经历了多少次宫变、多少次暗杀、多少次生死存亡,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是后宫真正的掌舵人,也是这紫禁城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皇帝萧衍虽然是她的亲生儿子,但在大梁,以孝治天下,皇帝也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换句话说,太后的一句话,可以成就一个秀女,也可以毁掉一个秀女。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她不能紧张。
紧张会让人犯错,犯错会让人万劫不复。
“第十一位,沈清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沈清漪站起来,整了整衣裳,稳步走进正殿。
寿康宫正殿,富丽堂皇。
正中央的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头上戴着凤冠,面容清瘦但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身后站着两个嬷嬷、四个宫女,个个低眉顺目,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太后。
沈清漪走到殿中央,跪下磕头:“民女沈清漪,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沈清漪站起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太后。
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简单的发饰上停留了片刻。
“你是江南巡抚沈文远的女儿?”
“是。”
“原配所出?”
“是。”沈清漪心中微微一动——太后连这个都知道?看来她已经把每个秀女的底细都查清楚了。
太后点点头,没有再问家世,而是转向旁边的女官:“她初试的成绩如何?”
女官翻开册子:“回太后,沈秀女初试排名第十一。仪态第八,才学第九,体检……过关。”
“才学第九?”太后挑了挑眉,“会什么?”
“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但都不算精通。”沈清漪如实回答。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会弹琴吗?”
“会。”
“弹一曲给哀家听听。”
沈清漪心中一惊。
她本不欲在太后面前出挑,只想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一关就好。可太后点名让她弹琴,她不能拒绝,也不能敷衍——太后是什么人?弹得好不好,她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是。”沈清漪走到殿侧的古琴前,跪坐下来。
她的手放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
弹什么?
如果是别人,一定会选择一首炫技的曲子,把自己的技巧展现得淋漓尽致。但沈清漪知道,在太后面前炫技,无异于班门弄斧。太后听了大半辈子的琴,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她一个半吊子,再怎么炫也炫不过那些真正的才女。
所以,她不能拼技巧,只能拼意境。
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一首幽远、清冷、孤寂的曲子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这首曲子叫《幽兰》,是一首非常冷僻的古曲,传说是孔子所作。曲调简单,没有太多花哨的技巧,但意境深远,表达的是幽兰生于深谷、无人欣赏却依然芬芳的高洁品格。
沈清漪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教她弹琴时的模样;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沈家的处境,像一株无人问津的幽兰,独自生长,独自开花,独自凋零。
琴声在殿中回荡,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夏日的暑气。
太后原本靠在宝座上,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她睁开了眼睛,看向沈清漪的目光变了。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曲终了,沈清漪收回手,站起来行礼。
殿中安静了片刻。
“你学琴几年了?”太后问。
“回太后,八年。”
“八年,能弹出这样的意境,不容易。”太后点点头,“你的技法虽然不算顶尖,但你的心中有丘壑。这比那些只会炫技的人强多了。”
沈清漪连忙跪下:“太后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起来吧,哀家不喜欢动不动就跪的人。”太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好好准备,殿试的时候,再弹一曲给哀家听。”
“是。”沈清漪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退出正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弹琴的时候,正殿侧面的珠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大梁的皇后——秦晚晴。
秦晚晴今年十八岁,比皇帝小四岁。
她是太傅秦钟的嫡长女,从小被当作皇后的不二人选培养。她三岁习字,五岁读诗,七岁学琴,十岁通晓经史子集,十二岁便能写出一手好文章。她的美貌与才学并称,是京城公认的第一才女。
三年前,先帝驾崩,皇帝守孝,她等了三年。三年后,她终于等到了皇后的凤冠。
但她的心中,并不只有喜悦。
因为皇帝在册封她为皇后的同时,还要选秀。
这意味着,她不是皇帝的惟一。她只是皇后,是后宫的主人,但不是皇帝心中的那个人。
这个认知让她很不舒服,但她不会表现出来。她是太傅的女儿,从小就知道,喜怒不形于色是一个合格皇后的基本素养。
今日太后召见秀女,她本可以不来的。但她来了,因为她想亲眼看看,这批秀女中,有没有值得她注意的人。
她坐在珠帘后面,一个一个地观察着走进来的秀女。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武官的女儿,长得五大三粗,走路虎虎生风,说话嗓门比太监还大。太后只问了三句话就让她出来了——不是不满意,而是没什么好问的。
第二个进去的,是个文官的女儿,长得倒是清秀,但一开口就结结巴巴,紧张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利索。太后皱了皱眉,让她出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平平无奇,没有一个能让太后多问几句的。
直到第九个,苏锦绣走了进去。
秦晚晴注意到这个秀女,不是因为她的才学,而是因为她的穿着——大红遍地金的褙子,赤金衔珠步摇,红宝石坠子,赤金璎珞圈……这一身行头,少说也要几千两银子。
“太招摇了。”秦晚晴在心中评价。
果然,太后看到苏锦绣的打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问了几句话,苏锦绣对答如流,声音清脆,态度恭敬,看起来没什么毛病。但太后让她弹琴时,她选了一首极其炫技的曲子,弹得飞快,技巧确实高超,但听着像在炫耀,毫无感情。
太后听完,只说了一句“尚可”,便让她退下了。
秦晚晴注意到,太后说“尚可”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那是太后不满意的标志。
第十个秀女进去又出来,平平无奇。
然后,沈清漪走了进去。
秦晚晴第一眼看到沈清漪,心中便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说实话,沈清漪的长相在秀女中只能算是中上,比苏锦绣差了不少。但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沉静、从容、不卑不亢,像一株安静生长的兰花。
太后问话时,她回答得简洁明了,不啰嗦,也不紧张。太后让她弹琴,她选了《幽兰》——一首冷僻到连秦晚晴都差点没认出来的曲子。
秦晚晴原本只是随意听听,但听着听着,她坐直了身体。
这首曲子弹得并不好——从技巧上来说,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拙劣。有几个音弹错了,有几个地方节奏不稳,一看就不是科班出身、经过严格训练的。
但奇怪的是,这首曲子就是好听。
那种好听,不是技巧上的好听,而是情感上的好听。弹琴的人把自己的心事全部融进了琴声里,那幽远、清冷、孤寂的意境,让人听了心中发酸。
秦晚晴看着沈清漪弹琴时的侧脸,发现她的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在想什么?
她在为什么而悲伤?
秦晚晴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沈清漪,不简单。
太后显然也这么认为,因为太后说了一句秦晚晴很少听到的评价——“你的心中有丘壑。”
太后阅人无数,能得到她这样评价的人,屈指可数。
秦晚晴放下珠帘,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沈清漪,江南巡抚沈文远的女儿,原配所出,初试排名第十一。
这个排名,配不上太后的评价。
要么是初试的考官走了眼,要么是沈清漪在初试时藏了拙。
秦晚晴倾向于后者。
“来人。”她低声唤道。
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娘娘。”
“去查查这个沈清漪,查得仔细些。她的家世、她的背景、她的一切。”秦晚晴顿了顿,“尤其是,她跟沈家的关系。”
“是。”
秦晚晴重新看向正殿的方向,沈清漪已经退了出来,正低着头往外走。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沈清漪……有意思。”
沈清漪从寿康宫出来时,外面的秀女们已经等得焦躁不安。
林婉儿第一个冲上来:“怎么样怎么样?太后问你什么了?你弹琴了吗?弹得怎么样?”
沈清漪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轰得头晕,连忙按住她:“一个一个问,我慢慢答。”
“太后问你什么了?”
“问了家世,问了才学,让我弹了一首曲子。”
“弹的什么?”
“《幽兰》。”
“《幽兰》?那是什么曲子?没听过。”林婉儿一脸茫然。
沈清漪没有解释,只是说:“太后说弹得还行。”
“还行?就还行?”林婉儿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能得个‘甚好’呢。”
沈清漪失笑:“我又不是琴师,弹得‘还行’就不错了。”
周若兰在一旁听着,没有多问,但她注意到沈清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后怕。
“你没事吧?”周若兰低声问。
沈清漪摇摇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苏锦绣从另一边走过来,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沈妹妹,太后说你弹得怎么样啊?我弹的是《广陵散》,太后说‘尚可’。你呢?”
“还行。”沈清漪淡淡地说。
“还行?”苏锦绣嗤笑一声,“看来太后对你的评价不怎么样嘛。”
林婉儿忍不住了:“太后说‘尚可’跟你自己说‘尚可’是一回事吗?太后对谁都这么说,你还当真了?”
苏锦绣脸色一变:“你——”
“好了好了。”沈清漪再次充当和事佬,“太后怎么评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过了这一关,不是吗?”
苏锦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但她心中并不像表面那么轻松。因为她注意到,沈清漪在殿里待的时间比她还长——太后只跟她说了几句话就让她出来了,而沈清漪在殿里待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后对沈清漪感兴趣,想多了解她。
这个认知让苏锦绣心中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
当天下午,韩尚宫将秀女们召集到储秀宫的正殿,对今天的表现进行点评。
“今日太后召见,你们的总体表现还算不错,没有出大的岔子。”韩尚宫站在殿前,目光扫过全场,“但有几个地方,我要提点你们。”
“第一,衣着。今日是觐见太后,不是参加庙会。有些人穿得花枝招展、满头珠翠,像什么样子?太后不喜欢浮夸,你们记住了。”
苏锦绣的脸一下子红了——这话分明是在说她。
“第二,言行。觐见太后时,要恭敬但不卑微,大方但不张扬。有些人一紧张就结巴,有些人一放松就忘形,这都是大忌。回去好好练练,殿试的时候不许再犯。”
“第三,才艺。太后让你们展示才艺,不是让你们炫技。你们弹的曲子、写的字、画的画,都要有内容、有意境,不能空洞无物。技巧再好,没有灵魂,也是白搭。”
韩尚宫说完,看了沈清漪一眼。
那一眼中,有认可,也有提醒。
认可的是她今日的表现,提醒的是她不要因此骄傲。
沈清漪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韩尚宫走后,秀女们三五成群地议论起来。
“韩尚宫说的‘有些人’,不就是苏锦绣吗?”一个秀女小声说。
“可不是嘛,穿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皇后呢。”
“还有她弹的那首曲子,快是快,但听得我耳朵疼。”
苏锦绣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响。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那几个议论的秀女:“你们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那几个秀女吓了一跳,连忙闭嘴。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苏锦绣身边,轻声说:“苏姐姐,别生气。她们说的不是你,你别对号入座。”
苏锦绣瞪着她:“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沈清漪没有生气,只是说:“苏姐姐,我们还要在宫里住很久,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其针锋相对,不如各退一步。你说呢?”
苏锦绣看着她,眼中的恨意丝毫不减:“沈清漪,你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你以为太后夸了你一句,你就了不起了?殿试还没开始呢,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人,注定做不了朋友。
当晚,沈清漪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林婉儿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周若兰也闭着眼睛,但沈清漪知道她没睡——因为她的呼吸太轻了,不像睡着的人。
“周姐姐,你睡了吗?”沈清漪轻声问。
“没有。”周若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在想什么?”
周若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太后今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
“她说你‘心中有丘壑’。”周若兰的声音很轻,“我爹以前说过,一个人心里有什么,眼里就看到什么。太后说你心中有丘壑,说明太后看到了你心里的东西。”
沈清漪沉默了。
“你心里的东西,是什么?”周若兰问。
沈清漪想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入宫的那一天起,她就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兰花,拼命地扎根,拼命地汲取养分,拼命地活下去。她没有想过要争什么、要得到什么,她只是想活。
但太后说,她心中有丘壑。
丘壑是什么?是山川,是沟壑,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太后在她心中看到了山川和峡谷,说明太后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的那股力量——那股从苦难中磨砺出来的、坚韧不拔的力量。
沈清漪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周姐姐,你说,我们能活着走出这座皇宫吗?”
周若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黑暗中传来周若兰的声音:“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人能走出去,那个人一定是你。”
沈清漪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没有说话,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能有一个人这样信任她,是她的幸运。
夜深了,储秀宫一片寂静。
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屋前。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老太监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让黑影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映出两个人的脸。
老太监是储秀宫的管事太监,姓王,五十多岁,面容阴鸷,目光如蛇。他在这座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也见惯了生离死别。
他是皇后的人。
黑影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叫翠屏,二十出头,长相普通,但心思缜密,是秦晚晴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王公公,皇后娘娘让我来问话。”翠屏压低声音,“今天太后召见秀女,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公公想了想:“异常倒是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太后对一个人格外关注。”
“谁?”
“沈清漪,江南巡抚沈文远的女儿。”王公公说,
“太后让她弹琴,她弹了一首《幽兰》,太后夸她‘心中有丘壑’。这个评价,可不低。”
翠屏眉头微皱:“太后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但皇后娘娘可能更关心另一个人。”
“谁?”
“德妃娘娘的娘家侄女,慕容雪。”王公公压低声音,“慕容雪这次没有参加选秀,但她的名字已经被内务府列入殿试名单了。这是德妃娘娘的意思,也是太后默许的。”
翠屏点点头:“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皇帝今天也去了寿康宫。”
翠屏一惊:“皇帝?他去做什么?”
“微服巡查,说是去给太后请安,但谁知道呢。”
王公公说,“他在偏殿待了一会儿,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翠屏沉思片刻,说:“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给皇后娘娘。”
“明白。”
翠屏起身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王公公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喃喃自语:“沈清漪···看来这池子水,要浑了。”
与此同时,寿康宫中,太后也没有睡。
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身边只有最信任的嬷嬷孙嬷嬷在伺候。
“孙嬷嬷,你觉得今天那个沈清漪怎么样?”太后忽然开口。
孙嬷嬷想了想:“老奴觉得,这姑娘不简单。”
“哦?怎么说?”
“她穿得素净,说话得体,不卑不亢,是个懂规矩的。但最让老奴在意的,是她弹的那首曲子。”孙嬷嬷说,“《幽兰》这首曲子,冷僻不说,意境也很难把握。她弹得虽然不够好,但那种孤寂、清冷的感觉,不是练出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太后睁开眼睛,看了孙嬷嬷一眼:“你是说,她心里有事?”
“老奴不敢妄断。”孙嬷嬷低下头,“但老奴觉得,这姑娘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她吃过苦,而且吃过不少苦。”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哀家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又说:“沈文远原配早亡,续弦王氏,沈清漪是原配留下的女儿。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要么被养废了,要么被磨出来了。她显然是后者。”
“太后圣明。”孙嬷嬷说。
太后又闭上眼睛:“殿试的时候,让她再弹一曲。哀家想听听,她还能弹出什么来。”
“是。”
太后忽然问:“皇后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珠帘后面坐了一下午。”
“她看到沈清漪了吗?”
“看到了。”孙嬷嬷说,“老奴注意到,皇后娘娘的目光在沈秀女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太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就有意思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孙嬷嬷知道,太后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纸条。
她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皇后。”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认不出来。
沈清漪心中一凛,连忙将纸条藏好。
是谁放的?
林婉儿?不可能,她昨晚睡得跟死猪一样。
周若兰?有可能,但周若兰不会写这种字,她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
苏锦绣?更不可能,她巴不得自己倒霉。
那就是别人。
储秀宫里,有人在暗中帮助她,或者……在试探她。
沈清漪将纸条的事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洗漱完毕,换上衣裳,推开窗户。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一天里,她不知道的是,关于她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后宫——太后夸她“心中有丘壑”,皇帝在偏殿听到了她的琴声,皇后已经派人去查她的底细。
她就像一颗石子,被投入了后宫这潭深水,激起的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而她,还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