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砸下冷白的光。铺着深红地毯的会场,活脱脱一个没阴影的手术台。
台下坐满江城的主流媒体。前排留着十几个位置,坐着城南项目的核心投资人。
长枪短炮对准正中央的演讲台。
沈晏站在麦克风前。
纯黑的高定西装。领带结打在喉结下方一寸。眉骨深邃,鼻梁高挺。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
沈晏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低沉。稳重。
“今天能来参加寰宇集团城南项目的启动仪式。”
掌声响起。
前排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记者直接站起身,举起录音笔。
“沈总,启动仪式固然重要,但公众现在更关心寰宇的内部问题。”记者语速极快,“关于苏清小姐在网络上实名举报的言论,说她给您当了三年的替身,甚至涉及一些灰色交易。您怎么回应?”
旁边另一个短发女记者紧跟其后。
“沈总,有传言说苏清小姐手中掌握着寰宇集团的机密文件,这是否是她敢于公开叫板的底气?”
闪光灯亮成一片。
沈晏眼皮垂了一下。叹气。
“关于我个人的一些私事,本不想占用公共资源。但寰宇集团的声誉不容抹黑。”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
“苏小姐因为个人的投资失败,背负了巨额债务。她多次向我索要财物填补窟窿。我拒绝后,她便捏造了所谓的替身言论,企图通过舆论向我施压。”
沈晏双手撑着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
“我在此正式声明。我的私人律师团队已经对她提起诉讼。任何企图通过敲诈勒索来获取利益的行为,我都绝不姑息。”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苏清想钱想疯了吧。”
“背着八千万的债,狗急跳墙呗。”
“沈总什么身份,能看上她那种货色?”
“就是,一个连大学都没毕业的捞女,也敢碰瓷寰宇集团。”
苏清靠在会场最后一排的门框边。
半个身子隐在背光处。视线越过几十排座椅,死死钉在沈晏那张脸上。
她的目光往下挪,落在了沈晏的左手上。
食指指腹正贴着实木讲台的边缘。
哒。哒。
一秒两下。
苏清扯了下嘴角。
很心虚。焦躁。
他在撒谎。潜意识在找支撑点。他知道这个谎言存在致命的漏洞。
苏清直起身。
指尖勾住宽大风衣的纽扣。扯开。
风衣顺着肩膀滑下去,堆在地毯上。
里头是一条暗红的裙子。剪裁贴着腰线,裙摆开叉到大腿。
高跟鞋踩在深红的地毯上。
咔哒。
最靠近过道的一个男记者回头了。
镜头猛的一转。
“苏清?!”
这一声不大。但在短暂安静的会场里,硬生生切断了所有嘈杂。
所有的摄像头,所有的目光,一下齐刷刷转向后排。
前排的赵启猛的转头。脸色煞白。
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安保!侧门怎么放人进来的?把人弄出去!马上!”
会场两侧的门被推开。八个穿制服的安保冲进来。
苏清余光扫过过道前排。几个连镜头盖都没摘的“记者”坐在那儿。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继续往前走。
安保还没碰到苏清的衣角。
那几个“记者”突然站了起来。
西装外套一敞。直接用身体撞在安保肩膀上。反手扣住手腕,往后一别。
膝盖顶住安保的后腰,往地上一压。
动作干净的没有一点声响。
陆瑾寒提前安排进场的人。
全场的人直接看懵了。连惊呼都没发出来。
前排几个女记者吓得往后躲,撞翻了旁边的摄像机支架。
苏清顺着中间的过道,一步步往台上走。
闪光灯调转方向,全砸在她脸上。
走到距离讲台不到三步的地方。她停住。
沈晏的眉头拧成个死结。
撑在讲台边缘的手指猛的收紧。指甲边缘泛白。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你在这发什么疯?”沈晏声音压的很低。透着杀机。“滚出去。”
苏清没接话。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麦克风的杆子,往下压了压,调到适合自己的高度。
“沈总。”
她开口。声音不大,很轻,带点笑意。
“撒谎的时候,左手食指别敲那么快。”
沈晏的左手像被烫了一下。猛的缩回西装口袋。
“你知不知道,你心虚的样子,其实挺没底气?”苏清指尖在麦克风上敲了两下。
砰。砰。
声音通过音响放大,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沈晏咬牙。“保安呢!都死哪去了!”
“别喊了。”苏清打断他。“沈总刚才说,我向你索要巨额财物没要到?”
沈晏盯着她。压着嗓子。
“苏清,你现在离开,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八千万的债,我可以让律师撤诉。别给脸不要脸。”
“八千万?沈总真大方。”苏清轻笑。“可惜,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
她从手拿包里抽出一份折叠的文件。
两根手指夹着。
“巧了。我这儿有份东西。”
苏清没把文件递过去。就这么举着。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五年的医疗鉴定记录。”
沈晏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秒。
“沈总一直对外宣称,你有个患了绝症的白月光未婚妻。你为了她成立医疗基金会,每年向社会募捐上亿元。”
苏清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投资人。
前排几个大老板的脸色已经变了,互相交头接耳。
“深情人设。多感人。”
苏清把视线转回沈晏脸上。
“但这份报告上写着。五年前。车祸。脑死亡。”
台下彻底安静了。连快门声都停了。
“那个躺在高级病房里,靠着呼吸机喘气的女人。根本不是你那位白月光。”
苏清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个长的很像的植物人。”
轰的一声。
会场炸了。
“什么情况?!”
“诈捐?!”
“每年上亿的募捐资金去哪了?!”
几个资本大佬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毯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晏!你最好给大家一个解释!”一个地中海老总指着台上吼。“我们投给基金会的钱到底干什么去了!”
沈晏脸色铁青。
“各位媒体!各位投资人!这份报告纯属捏造!”他指着苏清。“我未婚妻目前正在美国接受最顶尖的治疗。苏清为了抹黑我,竟然连个重病的人都不放过。简直丧心病狂!”
苏清没动。
“美国?加州圣何塞医疗中心?主治医生叫大卫·史密斯?”
沈晏愣住。
“大卫医生上个月因为学术造假被吊销了执照。你连编故事都不更新下数据库吗?”
台下又是一阵哗然。记者的键盘敲得震天响。
沈晏喉结滚了一下。
“你伪造医疗记录!赵启!报警!把这疯女人抓起来!”
苏清盯着沈晏的眼睛。
“瞳孔骤然放大。下颌骨咬肌紧绷。呼吸频率一秒三次。”
苏清语速很慢。
“别盘算怎么把锅推给医院了。签字医生十分钟前,已经带着原件和基金会走账的伪造单据,去了经侦大队。”
沈晏后背的衬衫一下湿透。
他死死撑着讲台。指甲几乎在实木边缘抠出裂痕。
他维持着体面没有倒下。但急促到紊乱的呼吸和眼底的恐惧,已经将他的溃败暴露无遗。
“你……”
苏清把那份文件随手扔在讲台上。
纸片滑到沈晏手边。
“拿死人立深情人设。沈总。”苏清凑近了一点,声音压进他耳朵里。“午夜梦回的时候。不怕她来找你索命吗?”
沈晏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在身后的背景板支架上。晃出巨大的声响。
台下的记者疯了。直接冲破警戒线。
“沈总!苏清说的是真的吗!”
“寰宇的基金会账目有问题吗!”
“那上亿的善款到底流向了哪里!”
沈晏满头是汗。
他看着苏清,活脱脱像看着个怪物。
苏清还在笑。
她慢条斯理的从包里摸出个微型优盘。
黑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光。
沈晏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上面。
他突然伸手,想去抢那个优盘。
苏清手腕一翻。优盘在指尖转了个圈,避开他的手。
“你要多少钱?”沈晏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的字。“一个亿?两个亿?只要你把优盘给我。城南项目的分红我给你留一份。”
苏清轻笑出声。
“沈晏。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别人的钱洗进自己口袋?”
她没把优盘插进旁边的电脑。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陆瑾寒拿城南项目三成的干股作饵。好不容易从林渊手里换出来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你看。”
她声音很低。被台下的嘈杂声掩盖,只有沈晏听得见。
“八千万。公款。阴阳合同。海外连环账户。”
沈晏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喘息声。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苏清食指竖在唇边。“嘘。”
她下巴微抬,指了指台下那群脸色阴沉的投资人。
“城南项目他们都有投资。这东西要是现在投在大屏幕上。他们会当场活撕了你。你现在连走出这扇门的机会都没有。”
沈晏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丝。
“你想怎么样?”
苏清把优盘收回掌心。握住。
“打个招呼而已。”
她抬起手,替沈晏理了理歪掉的西装领带。动作轻柔。
“这八千万的账。加上你诈捐的底子。沈晏,你现在的命,捏在我手里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
“慢慢还。我不急。”
沈晏死死盯着她,眼眶通红,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寰宇集团的公关部彻底瘫痪。几个大股东已经开始打电话撤资。
苏清没再看他一眼。
她转身。
暗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迎着几十个快要怼到脸上的镜头。
“让让。”
两个字。
前面挡路的记者下意识分出一条道。
苏清踩着高跟鞋,推开会场沉重的大门。
......
走廊里没有冷白的光。只有昏黄的壁灯。
很安静。
跟门内那个快要掀翻屋顶的修罗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清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一条匿名短信跳了出来。
就一张照片。
地下车库。承重墙边。
陆瑾寒倒在地上。白衬衫被血染红了大半。头歪在一边,生死不知。
旁边停着一辆没牌照的黑色越野车。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进来。
“下一个。是谁?”
苏清看着屏幕上的血迹。
没倒吸冷气,手指也没收紧。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点开那张照片,放大。
看了看陆瑾寒头上的伤口位置。左侧额角。袭击者是右撇子,身高比陆瑾寒矮。
又看了看那辆越野车的轮胎花纹。特制防滑胎。江城就两家改装厂能做。
再看地上的血迹喷溅形状。出血量虽然大,但没有动脉喷射的痕迹。死不了。
这不是普通的袭击。这是一次精准的警告。
陆瑾寒既然敢动这块蛋糕,就该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过。
打狗也得看主人。
唇角一点点勾了起来。
扯出个很淡,却格外兴奋的弧度。
“终于来了个稍微懂点规矩的玩家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回复了两个字。
“期待。”
发送完毕,手机揣回兜里。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重新响起。节奏平稳。一步没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