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的项圈

寰宇集团总部大厦。地下三层。

排风扇轰隆作响。机油味混着暗河返上来的潮气，糊在承重柱的水泥皮上。

一辆满是泥浆的越野车扎进C区015号位。轮胎狠蹭地面，一声尖啸。右侧车身贴上银色劳斯莱斯。泥水飞溅，砸在反光车门上，顺着车漆往下淌。

车门推开。

红色高跟鞋踩进浅水洼。水波荡开。

苏清扯开风衣领口。下车。红裙裙摆在昏暗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

车头前方站着个男人。深灰高定西装，金丝眼镜。手里拎着银色恒温医药箱。

陆瑾寒。江城外科一把刀，陆家私生子。

他拿洁白方巾擦着指骨。视线扫过越野车上的泥浆，落在苏清剪裁凌乱的红裙上。

苏清把车钥匙抛进口袋。往前走。

「陆医生今天没穿白大褂。」苏清停在半米外，视线绕着金丝眼镜转了一圈，「这身西装挺衬你的斯文败类气质。」

陆瑾寒停手。方巾叠两下，塞进胸袋。

目光在苏清嘴唇那抹血浆红上停了两秒。

「沈晏不喜欢闻消毒水味。」陆瑾寒单手插进裤兜，身体前倾，「穿红裙子来奔丧？他今天要在发布会上宣布跟林家千金订婚。你连前任都不算。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订婚宴变追悼会，不是更刺激吗。」

「你变了。」陆瑾寒视线在她身上刮过，「以前见了我，只会躲在沈晏后头发抖。今天敢单枪匹马过来。」

「人总要长大。」苏清盯着他的眼睛，「东西拿来。」

陆瑾寒没动。医药箱拎在身侧。指骨泛白。

「苏清，你清楚你现在的处境吗。」陆瑾寒推了一下镜架，「全网都在看你的笑话。沈晏下了全行业封杀令。你拿什么跟他斗。凭昨晚那通电话？」

苏清盯着他推眼镜的手指。

「你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零点五秒。」苏清逼近半步。高跟鞋尖抵住皮鞋边缘。

陆瑾寒手指一僵。

「你在试探我的底牌。」苏清抬手，指尖悬在他胸口一寸外，「怕我手里的筹码不够，扳不倒沈晏，连累你被清算。」

空气降到冰点。

「沈晏抢了你们陆家在新区的那块地皮。」苏清盯着他的眼睛，「逼的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哥跳了楼。」

「闭嘴。」陆瑾寒嗓音掉渣。

「你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当私人医生。」苏清指尖往前送，隔着西装料子点在他心脏位置，「其实每天拿手术刀站在他身边，都在计算从哪个角度切下去，能让他流干最后一滴血。想杀他，又不得不给他当狗的滋味，好受吗。」

陆瑾寒猛的攥住苏清手腕。咔咔声响。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医用折叠刀。刀锋翻转。贴上苏清的颈动脉。

「凭什么觉得我会把命押在你身上。」陆瑾寒眼底浮现阴鸷。刀刃压迫皮肤，压出一道极细的红痕。

苏清连睫毛都没颤。她主动将脖颈往前送了半寸。皮肤触及冰凉金属，渗出一丝血珠。

「因为你的瞳孔放大了。」苏清轻笑，「陆医生，你在兴奋。你等这个能和你一起把沈晏拉下地狱的疯子，等很久了吧。」

陆瑾寒呼吸停滞了一瞬。

苏清任由他捏着手腕，另一只手从口袋摸出黑色微型优盘。

在陆瑾寒眼前晃了晃。

「沈晏城南项目的阴阳合同。」苏清手腕一转，挣脱钳制。

捏着优盘，顺着陆瑾寒的领带缓缓滑下。金属外壳摩擦丝质领带，沙沙作响。

优盘停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加上你箱子里的医疗鉴定报告。两样东西砸下去，寰宇的资金链今天中午就会断裂。」苏清敲了敲他的胸口，「要么跟我合作，把他拉下来。要么，我看着他把你这颗不甘心的心脏，一点点挖出来。」

陆瑾寒垂眼。盯着胸口那个优盘。胸膛起伏变大。

「你想要什么。」嗓音沙哑。

「我要他身败名裂。」

手指一松。优盘掉进西装口袋。

「里头是前半部分数据。」苏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等沈晏从台上滚下来，我亲自发你邮箱。现在，箱子给我。」

陆瑾寒盯着口袋。沉默足足五秒。

折叠刀收回掌心。松手。银色恒温箱递了过去。

苏清接过。掂了掂重量。

「带路。去发布会现场。」

「外头全是安保。」陆瑾寒转身走向电梯，「没寰宇高层胸牌，一楼大门都进不去。」

「这不是有你吗。」苏清跟上。高跟鞋敲出清脆节奏，「堂堂陆大医生，带个助理进去，不难吧。」

......

电梯门合拢。数字跳动。

轿厢灯光明晃晃的。金属内壁倒映俩人身影。

陆瑾寒站在控制面板前。摘下金丝眼镜。抽出方巾擦镜片。

「沈晏手里有江城最好的律师团队。」陆瑾寒头也不抬，「就算资金链断裂，他也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找替罪羊。这份阴阳合同弄不死他。」

苏清靠在电梯壁上。手指敲着恒温箱金属提手。

「所以才需要陆医生手里的医疗鉴定报告。」苏清看着金属内壁上的倒影，「双管齐下，神仙难救。」

电梯攀升。失重感压迫耳膜。

「沈晏的安保团队全是退役雇佣兵。你以为凭一份报告能走到他面前。」

「所以需要陆医生这把手术刀，替我划开第一道口子。」

陆瑾寒戴上眼镜。方巾叠好收起。

「今天能把沈晏彻底踩死，你最好祈祷。」陆瑾寒转头，视线锁死苏清，「否则，我不介意解剖台上多一具漂亮的标本。」

「陆医生放心。」苏清迎上目光，「我这人，最喜欢斩草除根。」

叮。

六十八楼到了。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空气里弥漫昂贵的冷杉香水味。

八个黑西装安保分列两侧。腰间鼓鼓囊囊。视线齐刷刷扫过来。

陆瑾寒走在前头。苏清低头跟在侧后方。红裙下摆被风衣遮挡。手里拎着银色箱子。

「陆医生。」

大背头、戴金边眼镜的男人从尽头走来。挡在路中央。

沈晏首席秘书，赵启。

赵启视线越过陆瑾寒，落在苏清身上。在低垂的脸庞和箱子上转了一圈。

「这位是。」赵启眯眼。

「新招的助理。」陆瑾寒面不改色，「沈总胃病犯了，带点特效药过来。发布会还有半小时开始，耽误了沈总行程，你负责。」

赵启没让。

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出闷响。

「沈总吩咐过，今天这层楼，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赵启盯着苏清，「药留下。我送进去。人，不能进。」

「赵秘书管的挺宽。」陆瑾寒沉脸。

「规矩就是规矩。」赵启伸手，去抓苏清胳膊，「抬起头来。」

两侧安保同时迈出半步。肌肉紧绷。西装布料撑起轮廓。

陆瑾寒刚要开口。

苏清动了。

没躲。迎着赵启的手走了一步。

手指碰到风衣前一秒，苏清猛的抬头。

长发向后甩。精致妆容的脸完全露在冷光灯下。

赵启看清那张脸。瞳孔剧烈放大。手僵在半空，猛的缩回。

「苏...」

「赵秘书。」苏清打断。

逼近。声音压的极低。刚好够三人听见。

「上个月十五号，你用你老婆在海外的账户，转走了城南项目三个亿的核心保证金。」苏清视线钉在赵启脸上，「最后进了澳岛的一家地下赌场。」

赵启脸色唰的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空气凝固。

「你...你在胡说什么。」赵启嗓子发抖。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苏清视线落在他不断吞咽的喉结上。

赵启下意识看了一眼左手腕的限量版葡计手表。表盘秒针跳动。

苏清嘴角勾起冷笑。

「你现在大可以喊保镖过来把我抓走。顺便搜身。」苏清抬起左手，露出腕表，「但我保证，只要我的心率低于四十，或者这块表检测不到我的脉搏。那份三个亿的转账记录，就会自动发到沈晏的私人邮箱，还有江城所有的经侦大队。」

凑近赵启耳边。

「赵秘书，你要不要赌一把。是你的保镖拔枪快，还是网速快。」

赵启腿肚子打哆嗦。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进地毯。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眼神里没半点温度。看尸体一样。

如果记录曝光，沈晏绝对会把他填江城大桥的桥墩。

「让开。」苏清吐出两个字。

赵启咬牙。死死攥拳。指甲掐进肉里。手背青筋暴起。

几秒钟后。

赵启像只斗败的公鸡，往旁边挪了半步。咬着牙冲保镖挥手。

「放行。」

八名安保面面相觑，让开一条路。

苏清拎着箱子，目不斜视走过。风衣下摆擦过赵启裤腿。

陆瑾寒跟在后头。余光扫了一眼。赵启整个人都在发抖。

......

发布会后台。VIP休息室。

陆瑾寒反手锁门。咔哒一声脆响。

走到沙发前，转身盯着苏清。

眼神带着极大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赵启挪用保证金的事。」陆瑾寒声音掉冰渣。

苏清把恒温箱放在玻璃茶几上。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冷气溢出，在玻璃面上凝结水珠。苏清拨开上层冒着丝丝冷气的几排进口胃药针剂。从底部的暗格里，抽出一叠厚厚的鉴定报告。

「沈晏那个财务总监是个重度强迫症加焦虑症。每天下午三点必须喝一杯特定温度的黑咖啡。」苏清漫不经心翻看报告，「我只是在他常去的心理诊所，端着同样的咖啡跟他偶遇了十分钟。模仿他的呼吸频率，调整语速建立同频共情。人在极度焦虑时遇到完全同频的倾听者，防线脆的像纸。他就把藏备用账本的保险柜密码，当成心理垃圾吐露给我了。」

指尖划过纸张，沙沙响。逐一确认签名。

「不过，澳岛赌场那部分，是赵启刚才告诉我的。」

陆瑾寒没接话。

「人在太恐慌时，瞳孔放大的同时，会下意识看向自己最恐惧的方向，寻求安全感的锚点。」苏清头也不抬，「他刚才看了三次左手腕上那块限量版葡计手表。表壳边缘有磨损，表带是定制的鳄鱼皮。那是澳岛赌场VIP连输五千万以上的专属安慰赠品。沈晏给他的年薪加分红不过千万，他拿什么去输五千万。」

抬头。看着陆瑾寒。

「微表情骗不了人。我只是用查到的账，试探他的心理防线。他自己把底牌翻给我看了。」

陆瑾寒半张着嘴。

拿命去跟沈晏的首席秘书玩心理博弈。只要赵启刚才头铁一点，他俩现在已经被外头的安保按在地上打成筛子了。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陆瑾寒冷声。

「谢谢夸奖。」苏清把鉴定报告卷成筒状。握在手里。

外头传来震耳欲聋的掌声。透过厚重隔音门，能感受到现场的狂热。

发布会开始了。

「走吧，陆医生。」苏清整理风衣领口。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