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是被青萝小心翼翼唤醒的。窗外天光大亮,显然已过了平日起身的时辰。
“陛下,您昨夜……是不是没睡好?”青萝看着时予红肿的眼睛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担忧地问。她记得自己昨夜似乎听到寝殿内有隐约的动静,但进去查看时,陛下明明已经睡下。
“没事,做了个梦。”时予揉着发胀的额角,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藏书阁的对峙,司砚冰冷的拒绝和最后那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让她胸口依旧闷闷作痛。
但她没有让这情绪继续蔓延。哭过了,委屈过了,也看清了。司砚那个笨蛋,是铁了心要把她隔绝在安全区。正面冲突,讲道理,甚至打感情牌,看来都没用。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他越想把她关起来,她偏要出去。他越不让她接触晶化症,她偏要去了解。他越觉得“永恒晶心”虚无缥缈、危险重重,她……嗯,这个暂时还需要从长计议。
总之,蝶后时予,决定开启“叛逆”模式。
“青萝,我饿了,早膳有什么好吃的?”时予打起精神,掀开被子下床。身体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比起前几日已经好多了,至少能自己稳稳地走路了。
“有有有!”青萝见她主动要吃的,立刻高兴起来,“今日有晨曦牧场新送来的‘乳玉’,鲜甜得很!还有用月华花蜜调制的珍珠羹,最是滋补!”
时予坐到桌边,慢慢地、认真地吃着早膳。她需要尽快恢复体力。
“对了,青萝,”她一边小口喝着珍珠羹,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我之前在灵愈庭,好像听哪位医师提过,说王庭的库藏里,有些能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宝贝,比汤药见效快?”
“啊,这个奴婢不太清楚……”青萝有些茫然地摇头,“库藏之事,一向由大长老和几位司库长老掌管,等闲不得入内的。”
“是吗?那可惜了。”时予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表情,叹了口气,“这汤药好虽好,就是见效慢。我总觉得自己这身子,空落落的,没什么力气。要是有什么温和的、能快点补充元气的东西就好了。”
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被寝殿外一名看似普通、实则耳力过人的侍卫听在了耳中。这是司砚新安排的规矩,王后寝殿内外的任何动静,尤其是关于王后身体和需求的,都要及时上报。
午膳前,青枫再次出现在了时予寝殿门口。这次,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玉盒。
“王后陛下,”青枫躬身行礼,面无表情地将玉盒呈上,“王上得知陛下玉体欠安,忧心不已。特命属下送来此物。此乃库藏中珍藏的‘地心暖玉髓’,性极温和醇厚,长期佩戴,有温养经脉、稳固灵核、补充元气之效,于陛下目前情况,最为适宜。”
时予看着那打开的玉盒。里面是一块鸽卵大小、通体温润、呈现柔和乳黄色泽的玉石,玉石内部仿佛有暖流缓缓流转,散发出令人舒适的温热气息。一看就不是凡品。
她心里哼了一声。倒是消息灵通,动作也快。这是想用物质安抚,让她继续安心当笼中鸟?
“有劳青枫大人,也替我多谢王上挂怀。”时予脸上露出得体的、略带感激的微笑,接过了玉盒,却没有立刻佩戴,只是随手放在了手边的小几上。
青枫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行礼退下了。
时予拿起那块暖玉髓,入手果然温润舒适,丝丝暖意顺着手臂蔓延,确实感觉精神都好了些。好东西是好东西,但……还不够。
她将暖玉髓贴身收好,这东西有益无害,先用着。但她真正的目标,可不是这点“安抚品”。
接下来的几天,时予的“叛逆”以各种微小却持续的方式进行着。
她不再只是待在寝殿或窗前。她会“无意”中走到寝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回廊和花园,露出向往又失落的表情,然后轻声对青萝叹息:“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要锈了。要是能去花园里透透气就好了。”
不久,她的活动范围就被“恩准”扩大到了寝殿外的小花园。虽然花园不大,且有侍卫“远远”地守着,但至少能接触到阳光和新鲜空气了。
她在花园里“偶遇”了正在打理一株罕见月光草的老花匠。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偶尔问青萝两句关于那花草的习性。老花匠起初诚惶诚恐,后来见她只是好奇,并无责备之意,又得了青萝眼色,便大着胆子介绍了几句。
时予听得认真,还夸赞老花匠手艺好。临走时,她“随口”说:“这花真别致,只是看着有些孤零零的。我寝殿窗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第二天,她的窗台上,就多了一盆精心打理的、含苞待放的月光草。
她开始“关心”起紫宸殿的日常。比如,她会问青萝:“最近好像没怎么见到大长老他们来议事?是前线晶化的情况稳定了吗?”
青萝照例是“奴婢不知”。但不久后,关于“边境寂静森林附近,晶化侵蚀速度似乎有减缓趋势”、“长老会正在研究新的净化阵法”等一些不那么敏感、却又与她“王后”身份相关的、积极正面的“好消息”,就会通过某个侍女或侍卫“闲聊”时,“恰好”传入她的耳中。
时予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司砚在变相地告诉她:外面一切安好,你无需操心,乖乖养病。
她才不信。晶化侵蚀如果真那么容易减缓,司砚也不会被反噬折磨成那样,更不会动用“永恒晶心”这种传说中的东西。
但她不点破,只是“欣慰”地表示:“那就好,王上和长老们辛苦了。”
她的饮食和汤药,依旧是最顶级的配置。司砚似乎打定主意要用最好的资源,尽快把她这“易碎品”修补完好。时予来者不拒,乖乖吃药,认真吃饭,努力休养。身体也确实一天天见好,脸色红润了些,手脚也有了力气。
手腕上那个蝶形印记,依旧持续散发着恒定温和的暖意,滋养着她的灵核。她现在已经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暖意不仅来自灵契另一端的反哺,似乎也与她贴身佩戴的那块“地心暖玉髓”相辅相成。
她甚至还尝试着,像玉片中提到的基础法门那样,去主动引导、感受自己体内那微弱的、属于“钥匙”的力量。不是使用,只是感知。她发现,当她心平气和,集中精神时,确实能感觉到丹田处(如果蝶族也有这概念的话)有一小团温暖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那光晕很微弱,很安静,与手腕印记传来的暖意同源,却又有些不同。
这发现让她暗自欣喜。至少,她对自己的力量,不再是一无所知了。
然而,平静的表面下,叛逆的念头从未停止。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突破司砚的“信息封锁”,真正接触到外界核心情况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来临。
那日天气晴好,时予在小花园的紫藤花架下看书(一本无害的游记)。青萝被临时叫去内务司核对一批新送来的衣料花样。
时予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花架另一侧,传来两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哽咽的少女声音。
“……真的没办法了吗?阿爹他……昨晚又痛了一夜,灰斑都蔓延到脖子了……”一个声音哭着说。
“嘘!小声点!这里离王后寝殿近!”另一个声音更紧张些,“我偷偷听到我阿娘跟司药房的嬷嬷哭求,说库房里那点‘月华髓’早就用完了,新制的药效果差好多……长老会那边,好像也……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了。王上之前下的令又严,不准……”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显然是说话的人意识到了危险,匆忙离开了。
时予合上书卷,坐在花架下,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月华髓用完了。新药效果差。病人痛苦加剧。司砚的命令依然严苛。
这就是他说的“一切安好”?
她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指尖微微发白。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亲眼去看看,去了解一下真实的状况。
当天晚膳后,时予以“今日看书有些累,想早些安置”为由,早早打发了青萝。
夜色渐深,紫宸殿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时予没有像上次那样换上夜行衣,她只是穿着平常的寝衣,外面披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外袍。
她没有去动门,而是走到了寝殿那扇巨大的水晶窗前。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和翻涌的云海,偶尔有灵光蝶拖着微光掠过。
正常情况下,这里绝无出路。但时予记得,上次在藏书阁,她曾在一本关于紫宸殿建筑的古籍残页上,瞥见过一个模糊的记载,提到初代蝶王为了应对突发危机,在主要宫殿的隐秘处,设置了一些应急的、不为人知的“灵光通道”。
她的寝殿位置特殊,窗外就是悬崖。会不会……
她集中精神,再次尝试感知体内那团银白光晕,同时将意念集中在手腕的蝶形印记上。这一次,她不是要使用力量,而是想尝试,能否通过这印记与灵契的感应,与她所在的这片宫殿建筑,产生某种微弱的共鸣。
很微弱,很模糊。但她似乎真的感觉到,窗外某个方位的灵光波动,与别处有些许不同,更“活跃”一些,仿佛在呼应着她印记的微光。
这发现让她心跳加速。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所谓的“应急通道”,更不知道如何开启。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守卫、悄然离开寝殿范围的方法。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按在水晶窗冰凉的表面。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团银白光晕和手腕的印记,然后在心中默默祈念:
“如果是路,请为我显现……”
没有反应。
她又试了一次,更加专注,将这几日积蓄的、对病人的担忧,对司砚做法的不认同,以及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迫切心情,都融入了意念之中。
这一次,手腕的印记,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紧接着,她按着的水晶窗面,对应着她感觉到“灵光活跃”的那个点,突然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中心,隐约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的银色光点!
有门!
时予心中大喜,正要仔细查看,身后寝殿的门,却突然被轻轻叩响了。
“陛下,您睡了吗?”是青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时予的心猛地一沉,迅速收回手,窗上的涟漪和光点瞬间消失无踪。她定了定神,转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
“青萝?怎么了?我不是说想早点睡吗?”她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倦和不悦。
青萝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乳白色的汤羹。
“陛下恕罪……”青萝低着头,声音很小,“是……是王上。王上说今夜天象有异,恐有寒气,特意让膳房炖了‘暖玉安神汤’,命奴婢……务必看着陛下趁热喝完。”
天象有异?特意炖汤?务必看着她喝完?
时予的目光,落在青萝微微颤抖的手和那碗看似平常的汤羹上,又抬眼,看向寝殿外回廊阴影中,那道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的、挺拔而沉默的熟悉身影。
司砚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穿王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银发在廊下夜明珠的光晕中流淌着清冷的光泽。他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她,紫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深邃得如同古井,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她这些天的小动作,她试图感知力量,甚至她刚才在窗前的尝试……或许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碗汤,是提醒,是警告,也是他最后的、温柔的“禁锢”。
时予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阴影中的司砚,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可笑。
她接过托盘,对青萝说:“替我谢谢王上。汤我喝了,你下去休息吧。”
然后,她端起那碗温度适宜的暖玉安神汤,在司砚沉静的注视下,仰头,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
汤羹温热,带着玉髓的温润和安神草药的清苦,滑入腹中,确实让人心神宁静,甚至生出一丝慵懒的睡意。
她将空碗放回托盘,递给青萝,然后,抬起头,迎上司砚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倔强:
“汤很好喝,谢王上关心。夜已深,王上也请早些安歇。”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寝殿,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司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许久未动。月光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沉默。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手腕内侧那个同样存在的蝶形印记。印记微微发热,传递着另一端那个小小人类平稳(至少表面如此)的心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着的波澜。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痛楚。
时予,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明白。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也绝不能……再让你涉足丝毫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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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叛逆值+1+1+1,发现疑似密道,惨遭“爱心夜宵”截胡):(喝汤,微笑,关门)行,你狠。
司砚(远程监控ing,默默递上安神汤+警告):(盯)乖,睡觉。
青萝(瑟瑟发抖端汤):我只是个无辜的送汤工具人……
疑似密道(在窗外闪烁了一下,委屈巴巴):人家刚想露个脸……
灵契印记(同步传递复杂情绪:王后→不服+憋闷+谋划,王上→担忧+疲惫+坚决):高浓度情感对冲持续中。建议方案:沟通。双方采纳率: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