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暖玉安神汤”效果显著。时予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神清气爽,连前几日因为偷偷尝试感应力量而带来的一丝精神疲惫也消失无踪。但她清楚,这汤里怕不止有安神暖玉的成分。
司砚在用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她:你的小动作,我都知道。安心养着,别乱来。
时予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青萝为她梳头,看着镜中自己日渐红润的脸颊,心里那点叛逆的小火苗不仅没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衣食住行,汤药补品,无微不至,像个最完美的保护者。可她不是需要精心饲养的金丝雀,她是人,是有自己想法、会担心、会想做点什么的“王后”。
“青萝,”时予状似随意地摆弄着妆台上那盆月光草,它的花苞又长大了一些,尖端已渗出莹莹微光,“这花真好看,就是瞧着有些娇贵,怕是不好养吧?”
“回陛下,月光草确实喜静,畏强光,需得用特定的月华凝露浇灌,还要时常以灵力温养其根脉,才能开得好。”青萝一边为她簪上一支简单的玉簪,一边回答。
“用灵力温养?”时予挑眉,“那照料它的花匠,定是修为不俗了?”
“那倒不是。”青萝笑道,“寻常花匠哪能有那般修为。是用一种特制的‘聚灵玉符’,埋在花盆土壤里,缓慢释放温和灵力滋养。不过这玉符制作不易,也只有王庭和各长老府邸的重要花圃才会用上。”
聚灵玉符?时予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新线索。能将灵力储存并缓慢释放……不知道能不能用来做点别的?
“听起来真有意思。”时予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小花园散步。今日天气极好,阳光透过悬浮山间的薄雾,洒下温暖柔和的光斑。她在紫藤花架下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灵光蝶在花丛中嬉戏。
“王后陛下,日安。”一个温和的、略带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时予转头,看到是那位照料月光草的老花匠,正挎着一个小巧的花篮,篮子里放着几样修剪花枝的工具和一些新鲜的泥土。他恭敬地向时予行礼。
“老丈不必多礼。”时予和善地点头,“又来照料这些花草?辛苦了。”
“不敢当,分内之事。”老花匠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能伺候这些灵花异草,是小的福分。尤其是陛下窗边那株月光草,能得陛下青睐,更是它的造化。”
“是您手艺好,花才养得好。”时予笑道,目光落在他花篮里那些颜色各异、散发着淡淡灵光的泥土上,“这些泥土……似乎与寻常泥土不同?”
“陛下好眼力。”老花匠见王后感兴趣,话也多了些,“这是从不同灵脉附近采集的‘五行灵壤’,混合了花肥和特制药液。不同的花草,需用不同配比的灵壤,才能长得好。像月光草,就喜阴寒,需用‘玄阴土’为主,再辅以少量‘庚金土’固本……”
老花匠说得兴起,将各种灵壤的特性和用途娓娓道来。时予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一两句。她发现,这些看似普通的园艺知识里,或许就隐藏着她需要的信息。比如,某些特殊的灵壤,产自晶化侵蚀较为严重的区域边缘,本身就带有一定的抗侵蚀特性,常被用来培育一些有净化之效的灵草。
“听起来真是门大学问。”时予感叹道,“这么说,要培育一株能对晶化症有些许效用的药草,岂不是更难?”
“何止是难啊!”老花匠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露出忧色,“晶化侵蚀之地,灵气紊乱,土地贫瘠,莫说灵草,寻常草木都难存活。早年还能在侵蚀区外围找到些‘净尘花’、‘清心草’的幼苗,移回来精心培育,勉强能入药。这些年……唉,外围也侵蚀得厉害,那些幼苗越发难寻了。库房里存的干草药,用一点少一点……”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打住,惶恐地低下头:“小的多嘴了,请陛下恕罪。”
“无妨,我也是随口一问。”时予神色平静,心中却是一沉。情况果然比司砚让她知道的要严峻。连基础的药草都供应紧张了。
她又和老花匠闲聊了几句,问了些无关痛痒的花草养护问题,便让他去忙了。
接下来的几天,时予的“叛逆”换了种更温和、更隐蔽的方式。她不再试图去碰触那些敏感的、关于晶化症和灵契的话题,也不再明显地表露出想要“出去”的意愿。她似乎真的安分了下来,每日看书、散步、喝汤、吃药,气色一天好过一天,连手腕上那蝶形印记的颜色,都从之前的黯淡银红,恢复成了温润的、带着健康光泽的淡金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观察,在学习,在收集一切可能用到的信息。
她从老花匠那里,旁敲侧击地弄清楚了“聚灵玉符”大概的模样和运作原理(虽然制作方法肯定不知道),也记下了几种据说能缓解晶化痛苦、但如今已极为罕见的灵草名称和特性。
她从青萝和其他侍女偶尔的闲聊中,拼凑出紫宸殿大致的布局、守卫换岗的规律、以及内务司、药房、膳房等关键部门的位置。
她甚至“无意”中在花园“捡到”了一片从某位急匆匆走过的文书官身上掉落的、写满了晦涩符号的残破纸页。她悄悄收了起来,虽然看不太懂,但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隐约与她之前看过的某种简易阵法图有点相似。
她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将收集到的每一点信息,都默默记在心里,等待合适的时机。
司砚似乎对她近期的“安分”颇为满意。虽然依旧没有露面,但送来的东西明显更“走心”了一些。不再仅仅是珍贵的补品,开始出现一些精巧的、带着趣味的小玩意儿。
比如,一套用暖玉髓的边角料雕成的、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摆件。玉质温润,雕工灵动,摆在窗台上,在月光下会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比如,几本新搜罗来的、记载着外界(指其他与蝶谷有微弱联系的小位面)风土人情的游记杂谈,文笔生动有趣,很好地消磨了时予养病的无聊时光。
甚至,某天她的晚膳甜点里,多了一小碟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桂花香气的琥珀色糖块。
“这是?”时予看着那碟糖,有些意外。蝶族的饮食向来精致淡雅,很少出现这么“人间烟火”的甜食。
“回陛下,这是‘蜜渍桂花糖’。”青萝笑着解释,“听说是王上吩咐膳房特意做的。用的桂花是今年新采的‘金月桂’,以百花蜜和少许玉髓蜜渍了九九八十一日,清甜不腻,还带着桂花香气,最是润肺生津。王上说……陛下连日喝药,怕是口苦,用这个甜甜嘴。”
时予拿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桂花糖在舌尖化开,清甜的蜜香混合着浓郁的桂花气息瞬间充盈口腔,恰到好处的甜度,确实冲淡了连日服药残留的淡淡苦味。
很甜。甜得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酸涩了一下。
他记得她喝药会口苦。用这种最朴素也最用心的方式,无声地表达着关心。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关在精美的笼子里,享受这些无微不至的、却带着距离感的“好”。
她默默地吃完那块糖,对青萝说:“替我谢谢王上,糖很好吃。”
夜深人静,时予再次独自站在那扇巨大的水晶窗前。窗外月色如水,云海翻涌,偶尔有夜行的灵光蝶划过幽暗的天幕。
她没有再尝试去感应那可能存在的“灵光通道”。她知道,司砚一定在某个地方,通过某种方式,关注着这里。那碗安神汤就是证明。
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这几日的“安分”和观察,让她对紫宸殿的了解和自身力量的细微掌控,都增进了一分。尤其是对体内那团银白光晕的感知,越发清晰稳定了。她甚至能尝试着,在指尖凝聚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虽然一闪即逝,但证明了她对自身力量的引导,并非完全不可能。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淡金色的蝶形印记。印记依旧散发着恒定的暖意,与胸口佩戴的暖玉髓,以及腹中那团银白光晕,隐隐形成一种微妙的循环。
“同心契……”她低声自语。玉片中提到的“心意相通”,真的只是美好的臆想吗?如果她和司砚之间,能够建立更深的理解和信任,是不是就有可能找到减轻反噬、甚至更好运用这力量的方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拼命推开,一个暗自较劲,互相隐瞒,互相担忧。
她需要和他谈谈。真正地、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而不是像上次在藏书阁那样,不欢而散。
可怎么才能见到他?他现在简直是避她如蛇蝎。送东西都只让青枫或侍女转交,本人绝不露面。
时予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套暖玉髓小动物摆件上。月光透过水晶窗,在玉雕上流转,其中一只小兔子造型的摆件,眼睛部位镶嵌的两粒极小的紫色晶石,反射着幽微的光。
紫色……司砚的眼睛,就是那样深邃的紫。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她心中成型。
她或许无法主动去找他,但她可以……让他不得不来“见”她。
不是硬闯,不是哭闹,而是用一种他无法拒绝、也必须亲自处理的“理由”。
时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质地柔韧的银丝纸。她没有用笔,而是伸出食指,集中精神,尝试调动丹田处那团微弱的银白光晕。
很艰难。力量像是调皮的水银,难以捕捉,难以控制。她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几次闪过微光又熄灭。
终于,在失败了无数次后,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银色光点,在她指尖凝聚成形,虽然小得像尘埃,却稳定地存在着。
时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点微光,在银丝纸上,缓缓移动。
没有写复杂的字句,只是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图案——一对抽象的、相互依偎的蝶翼轮廓。然后,在蝶翼下方,用同样微弱的光痕,点了三个小点。
画完最后一笔,那点微光彻底消散。时予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丹田处的光晕也黯淡了些许,但精神尚可。她看着纸上那副用灵光画成的、简陋却意蕴明显的“画”,轻轻吹了口气,光痕便缓缓渗入纸中,只留下极其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印迹,仿佛纸本身的花纹。
她将这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空置的香囊里,又在香囊里放了一小块今天剩下的蜜渍桂花糖。
然后,她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门。
“陛下?”外间值夜的侍女立刻应声。
“我有些睡不着,”时予隔着门,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不安,“心口有些发闷,许是晚间看久了书。你去……帮我请青枫大人过来一趟,我有东西,想让他转交给王上。”
侍女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时予退回床边坐下,握着那个装着“画”和糖块的香囊,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加速跳动。
她在赌。赌司砚对她身体状况的在意,赌他不会无视这份以“灵契之力”画出的、含义模糊的“礼物”,更赌他……至少还有一丝,愿意与她沟通的可能。
很快,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青枫的声音响起:“王后陛下,属下青枫。”
“青枫大人,请进。”时予起身。
青枫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副冷峻严谨的模样,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陛下玉体不适?可需传唤医师?”
“不必,只是有些烦闷,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时予摇摇头,将那个香囊递给他,“劳烦青枫大人,将这个转交给王上。就说……是谢他今日的桂花糖,很甜。”
青枫接过香囊,入手轻若无物。他看了一眼时予平静却隐有坚持的脸,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属下遵命。夜已深,陛下请好生安歇。”
“有劳了。”时予点点头。
青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时予重新坐回床边,看着窗外永恒的月色,心中忐忑又期待。
司砚,你会来吗?
你会……看懂我的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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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另一侧,书房。
司砚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加急的边境晶化监测报告,眉心紧锁。烛火在他深邃的紫眸中跳跃,映出他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王上,王后陛下让青枫送来此物。”青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司砚抬起眼:“进来。”
青枫走进来,将那个小小的香囊放在书案上:“王后说,是谢您今日的桂花糖,很甜。”
司砚的目光落在那香囊上。很普通的样式,但……他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灵契的、与以往不同的波动。不是使用时的那种能量流转,更像是……一种情绪的传递,带着些许不安,些许期待,还有一丝淡淡的甜?
他伸出手,拿起香囊。入手轻盈,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极淡的清新气息。他顿了顿,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了一小块晶莹的桂花糖,和一张折叠的银丝纸。
桂花糖散发着熟悉的甜香。司砚的指尖在糖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拿起了那张纸。
纸张看似空白。但当他凝神看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纸面时,那副用极微弱灵光绘就的、相依蝶翼与三个小点的图案,便在他眼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图案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凝聚的、属于她的灵光气息,和那三个仿佛欲言又止的小点……
司砚握着纸张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紫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相依的蝶翼……是指灵契?还是……
三个小点……是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最终,他放下纸张,拿起那块桂花糖,放入口中。清甜的蜜香和桂花气息在唇齿间化开,带着阳光和秋天的味道,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几分焦躁。
他抬眸,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手中那张留有她灵光痕迹的纸。
“青枫,”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和妥协。
“备一份‘宁神花露’,送去王后寝殿。”
“告诉王后……”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纸上那对依偎的蝶翼,声音低沉而清晰:
“糖很甜。画……我看到了。”
“让她早些休息,莫再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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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送出灵魂画作+糖,紧张等待):他懂了吗?会来吗?会回我吗?
司砚(收到画,陷入沉思):相依的蝶翼……三个点……(自动脑补一万字)糖很甜,画……(心跳漏一拍)让她休息。
青枫(送完花露,传完话,深藏功与名):王上说糖很甜,画看到了。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无情的传话机器。
蜜渍桂花糖(在司砚口中化开):甜吧?甜就对了!王后亲手(?)送的糖,甜度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