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瞬间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悬浮的光球似乎都畏惧地黯淡了些许,只在书架的缝隙间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
时予的心脏在司砚冰冷的注视下,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因为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和不服气,而重重地、急促地跳动起来。她下意识地将握着紫宸令的手往身后又藏了藏,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寒意的紫眸。
“我……”她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努力维持着镇定,“我来查阅一些典籍,关于如何尽快恢复身体。”
司砚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依旧略显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上。他握着古籍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手背的骨节微微凸起。
“查阅典籍,需要深夜前来?”他的声音依旧冰冷,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刺,“需要动用紫宸令,避过守卫,身着夜行衣?”
“我……”时予被噎了一下。她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大白天不能光明正大地来,为什么需要避开守卫。难道要她说,因为你不准我出来,不准我知道外面的事,所以我只能偷偷摸摸?
一股委屈混合着连日来的憋闷,冲上心头。她咬了咬下唇,索性豁出去了,抬起下巴,直视着司砚:“是,我是偷跑出来的。是用了紫宸令。那又怎么样?这令牌是你给我的,我有权使用。我受够了每天被关在寝殿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像个废人一样!”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司砚,你到底想怎么样?把我关起来,隔绝一切,外面天塌了也不让我知道,这就是你说的‘周全’?那些灵愈庭的病人怎么办?那些因为你一道命令,又重新陷入痛苦的族人怎么办?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司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怒意。他上前两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属于他的、带着清冽冷香和淡淡药味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的身体,灵核的损伤,才是当前唯一重要的事。至于其他,自有长老会和……”
“自有长老会和什么?和你这个把自己也搞得半死不活的王上?”时予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眶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司砚,你能不能别那么自以为是?你以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把我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就是对我好?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受!更觉得自己没用!”
“难受?没用?”司砚仿佛被这两个词刺痛了,紫眸中寒光乍现,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时予那只握着紫宸令、藏在身后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惊人,时予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但那颤抖并非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极力压抑的、汹涌的情绪。
“你以为,逞强去触碰那些你根本还不了解的力量,差点把自己耗死,就不叫自以为是?”司砚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切齿的痛楚,他逼近一步,将时予的手腕连同那枚紫宸令,强硬地拉到两人之间,“你以为,看到你躺在我面前,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脸色苍白得像纸,浑身冰凉……我就不难受?!”
他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激动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赤红的眼眶死死盯着时予,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后怕、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自责。
“时予,我告诉你,那种感觉……”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才继续,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力度,“比反噬……比晶化侵蚀……痛一千倍,一万倍!”
“我宁愿那契约的反噬再强百倍,宁愿侵蚀入骨,也不想再经历一次……看着你在我怀里,生命一点点流逝的感觉!”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嘶哑破碎的声线,在寂静的藏书阁中回荡,撞在古老的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时予呆住了。手腕被攥得生疼,紫宸令坚硬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但她此刻,完全感觉不到这些。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剧烈情绪,看着他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他……他说,看着她差点死掉,比他自己承受反噬和侵蚀,还要痛……
所以,他这些天的冷漠,疏离,严密的“保护”,甚至不惜牺牲部分病人的做法……不是因为后悔契约,不是因为嫌她麻烦,而是因为……害怕?
怕她再次冒险,怕她再次受到伤害,怕那种眼睁睁看着她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灭顶般的恐惧再次降临?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时予的鼻尖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司砚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看着她呆愣茫然的样子,仿佛骤然惊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别开了脸,不再看她。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剧痛突突跳动的额角,试图将那些失控的情绪重新冰封起来。但胸膛的起伏依旧急促,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两人之间,陷入了另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凝滞的沉默。只有悬浮光球细微的嗡鸣,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司砚似乎终于平复了一些,他重新转回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冰封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把令牌给我。”他伸出手,声音恢复了清冷,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刺骨的寒意,只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时予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紫宸令,没有动。
“时予,”司砚看着她,紫眸深邃,语气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陈述,“你现在的情况,强行查阅这些古籍,接触那些力量本质的知识,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的灵核更加动荡。把它给我,回寝殿去,好好休养。等你身体彻底恢复了,我……不会限制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时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依旧执拗,“等我好了,外面那些病人可能就等不及了!而且,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一些……”
“你知道什么了?”司砚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打断了她的话。
时予犹豫了一下,看着司砚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紫眸,知道瞒不过他。而且,她觉得,或许坦诚一些,才能打破现在的僵局。
“我……”她低下头,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视线,低声说,“我看到了一些关于……‘永恒晶心’的记载。还有……关于同心契,如果‘心意相通’,或许能减轻反噬……”
她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司砚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度。
“你在哪里看到的?”司砚的声音,再次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
“就在……一个木匣里,一枚玉片……”时予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安,声音更小了。
“《心钥秘录》?”司砚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残篇。”时予承认了。
“呵……”司砚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冷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绝望。
“所以,你都知道了。知道有办法,知道需要‘永恒晶心’,知道需要‘心意相通’。”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可怕,“然后呢?你想做什么?拖着你这副破烂身体,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永恒晶心’?还是觉得,我们之间,能够轻易达到所谓的‘心意相通’?”
“我……”时予被他话语里的冰冷和绝望刺得心头发疼,她想说她只是想找到办法,想帮他,想帮那些病人。
“时予,”司砚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紫眸中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疏离,“收起你不切实际的想法。‘永恒晶心’是传说,是否存在尚未可知。即便存在,也必定在晶化侵蚀最核心、最危险的地带。以你现在的状态,靠近那里,只有死路一条。”
“至于‘心意相通’……”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眶,移向别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然,“那不过是古籍中美好的臆想。灵契的反噬,是规则,是代价。不会因为所谓的‘心意’而改变。”
“所以,放弃吧。”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将她的希望彻底打碎,“安心做你的王后,养好你的身体。其他的,都交给我。这,才是对你,对蝶族,最好的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她,伸出手,直接从她僵硬的手中,拿走了那枚紫宸令。指尖相触的瞬间,依旧冰凉。
然后,他转身,朝着藏书阁的门口走去。脚步沉稳,却透着一种孤绝的、不容任何回旋余地的决绝。
“司砚!”时予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让我试试?为什么一定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我们……我们难道不能一起想办法吗?”
司砚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只有他低沉疲惫、却斩钉截铁的声音,随着夜风,飘了回来,清晰地落在时予耳边:
“因为,我承受不起,再失去你一次的代价。”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推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藏书阁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时予一个人,站在空旷寂静、只有无数古老书卷为伴的阁楼中央,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他说,他承受不起,再失去她一次的代价。
所以,他宁愿用最冰冷的方式推开她,宁愿独自背负所有,宁愿断绝一切希望,也要将她牢牢地、安全地,护在他自以为是的羽翼之下。
可是司砚……
时予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在泪光中,却渐渐重新凝聚起一种更加执拗的、不肯服输的光芒。
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这样独自痛苦,独自承担,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无法承受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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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被吼懵,然后心疼,然后被再次推开,委屈爆发):你这个大笨蛋!独裁者!控制狂!
司砚(内心崩溃边缘,表面强行制冷):必须吓住她,让她死心。不能再让她涉险。哪怕她恨我。(忽略心口因为她的眼泪而传来的、密密麻麻的刺痛)
紫宸令(被收缴,生无可恋):得,又回到王上手里了。我这工具令的命啊。
《心钥秘录》残篇玉片(在木匣里装死):我只是个莫得感情的记录仪,感情纠纷别cue我。不过……“永恒晶心”啊,啧啧,那可是个要命的玩意儿。
青枫(在门外阴影中默默吃完了整个瓜,心情复杂):王上这招以退为进、冷脸吓人,用得真是……糟糕透顶。王后明显不吃这套啊。算了,我还是继续装透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