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还有沉沦的失重感。
时予觉得自己像在深海里不断下坠,周围是黏稠的压力和无尽的寒意。耳边似乎有模糊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身体很重,重得抬不起一根手指,但心口某个地方,又仿佛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撕扯着,传来一阵阵绵密的钝痛。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混乱的梦。梦里有无边无际的水晶森林,有痛苦蔓延的灰白色,有司砚苍白的脸和嘴角刺目的血,有幽蓝与金红交织的诡异光芒,还有……一个冰冷又单薄,却异常轻柔的怀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了沉重的黑暗。时予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柔和的光晕。鼻端萦绕着熟悉的、清冽的冷香,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药草苦味。身体的沉重感和钝痛依旧存在,但那股刺骨的冰冷和绝望感已经褪去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淡紫色绣着银纹的纱幔顶。她躺在她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锦被。窗外天光正好,应该是午后。
她没死?也没变成石头?
记忆潮水般涌回。夜探,司砚昏迷不醒的样子,那些黑色的“裂纹”,她莽撞地输送力量,幽蓝古灯的异变,反噬倒灌的冰冷绝望,还有最后那个……
时予猛地想坐起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却让她又跌回枕头上,眼前金星乱冒,胸口闷得难受。
“陛下!您醒了!”青萝惊喜的声音在床边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时予缓了缓,侧过头,看到青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正红着眼圈,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我……”时予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也干涩发痛,“我怎么……回来的?”
“是王上!是王上把您送回来的!”青萝连忙将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小心地将时予扶起来一点,在她背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又端起温水喂她喝了几口,才语带后怕地说,“前天夜里,王上突然抱着您过来,您当时昏迷不醒,浑身冰凉,脸色白得吓人……王上把您放在床上,吩咐奴婢好生照看,又让人立刻去请了医师和大长老。奴婢都快吓死了!”
前天夜里?她昏迷了一天多?
“王上呢?他怎么样?”时予急切地问,抓住青萝的手腕。她记得最后是司砚接住了她,可他当时的状态……
青萝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欲言又止。
“王上……王上将您送回来后,就回自己寝殿了。大长老和医师们都过去了,但王上谁也不见,只让青枫大人守在门口。奴婢听送药的侍女说……”青萝压低了声音,眼里是藏不住的忧虑,“王上那边的情况,好像……也不太好。医师们进出时,脸色都很凝重。大长老昨晚还发了脾气,摔了杯子。”
时予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她的鲁莽行为,不仅没帮到他,恐怕还加重了他的负担,甚至可能引发了更糟的后果。
“扶我起来,”时予挣扎着要下床,“我要去看看他。”
“不行啊陛下!”青萝吓得连忙按住她,“您自己还虚着呢!医师交代了,您气血两亏,灵核动荡,必须卧床静养,至少三天不能下地!而且……而且王上那边,谁也不让进。连大长老都被挡在门外了。”
时予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确实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硬闯也没用。但她心里焦灼得像火烧,怎么可能躺得住?
“那……你把药给我,我喝了。”时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得先恢复一点力气。
那药汤呈琥珀色,散发着奇异的草木清香,入口微苦,但咽下后,一股温和的暖流便从胃部蔓延开来,缓缓滋养着枯竭的身体,连胸口的钝痛都减轻了一些。
时予一口气将药喝完,感觉精神好了些许,但身体的虚弱感依旧沉重。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个蝶形印记上。
印记的颜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呈现一种暗沉的银红色,静静地烙印在皮肤上,不再发光发热,却莫名给人一种更加“牢固”的感觉。印记周围,还残留着几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侵蚀的痕迹——那是昨夜反噬倒灌留下的印记。
她轻轻碰了碰那些淡青纹路,指尖传来微弱的、冰凉的刺痛感。
“陛下,”青萝见她盯着手腕出神,小声说,“大长老和医师们来看过您,说您是……是灵力透支过度,又受了些……阴寒侵蚀。让您务必好生休养,万不可再……再动用灵契之力了。”她显然也听说了些什么,但不敢多问。
灵力透支?阴寒侵蚀?是了,她昨夜强行向司砚输送力量,又被反噬能量倒灌,难怪会这样。可司砚承受的,是比她强烈千百倍的反噬,他现在……
“青萝,”时予抬起头,看着侍女担忧的眼睛,“你帮我个忙。去打听一下,王上那边……今天有没有用药?用的是什么药?还有,大长老他们,有没有商议出什么……办法?”
她想知道司砚具体的状况,也想知道长老会对此事的态度和打算。
青萝有些为难,但看着时予苍白的脸上那不容拒绝的坚定神色,还是点了点头:“奴婢……奴婢试试去问问相熟的侍卫和药童。陛下您好好休息,千万别再起来了。”
青萝收拾了药碗,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时予一人。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和翩飞的灵光蝶,心情却沉郁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时间在等待和焦灼中缓慢流逝。时予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但依旧下不了床。她尝试着像之前一样,集中精神去感受手腕上的印记,想知道司砚那边的状况。但印记一片沉寂,只有那淡青色的纹路,偶尔传来一丝冰凉的刺痛,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是青萝回来了。
时予立刻直起身,看向门口。
青萝推门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惶。她走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奴婢打听到了……但,您听了千万别着急。”
“你说。”时予的心提了起来。
“王上那边……据说从昨夜开始,就彻底封闭了寝殿,除了青枫大人,谁也不让进。送进去的药和食物,都是青枫大人亲自接过去。但……但听守在附近的侍卫偷偷说,他们好像听到过里面传来……咳血的声音,还有,王上的气息,似乎越来越弱……”
时予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指节发白。
“还有,”青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奴婢去药房那边打听,听一个老药童说,大长老亲自下令,调用了库藏里最珍贵的几味保命灵药,包括那株三百年才开一次花的‘九转还魂草’,都送到王上寝殿去了。而且……而且好像还派人秘密去了‘寂静森林’深处,寻找一种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净魂花’……”
九转还魂草!净魂花!这些都是传说中吊命、净化灵魂损伤的圣药!司砚的情况,竟然已经严重到需要动用这些东西的地步了吗?!
时予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晕过去。是她,都是她!如果不是她昨晚的鲁莽行为,司砚或许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长老会……有什么说法吗?”时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长老会……”青萝迟疑了一下,“长老们似乎分成了两派。以大长老为首的一些长老,主张倾尽全力救治王上,认为王上是我族根基,不可有失。但……但也有以三长老为首的一些长老,私下议论,说……说王上若有不测,灵契恐生变故,当务之急是确保‘钥匙’……也就是陛下您的安全和无恙,甚至……甚至有人提议,应该提前准备……‘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时予的心沉入了冰窟。是准备在司砚撑不住的时候,用别的办法来维持“钥匙”的力量,还是……寻找下一个“掌锁者”?不,或许更糟……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恐惧和自责,在她胸中熊熊燃烧。不,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司砚就这样被牺牲!绝不允许那些冰冷的“备用方案”成为现实!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就在时予被绝望和无力感淹没时,寝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青萝习惯的叩门声,而是另一种沉稳、有节奏的轻响。
青萝愣了一下,看向时予。时予也疑惑,这个时候,谁会来?
“去看看。”时予示意。
青萝走到门边,低声问:“是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熟悉声音响起:
“是我,青枫。”
青枫?司砚的贴身近卫?他来做什么?是司砚……出了什么事吗?
时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紧:“请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身银白劲装、神情冷峻的青枫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时予敏锐地注意到,他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脸色也透着疲惫,显然这几天也未曾好好休息。
“王后陛下。”青枫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沉重的情绪。
“青枫大人,是王上……有什么吩咐吗?”时予急切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青枫抬起头,目光在时予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呈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通体温润的紫玉令牌,令牌正面雕刻着蝶翼与星辰,背面则是一个古老的、时予不认识的文字。令牌散发着淡淡的、与司砚身上相似的清冽气息,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王上昏迷前,将此物交给属下。”青枫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略快,“王上有令:若他……若他三日内未醒,或情况有变,便让属下将此令牌,亲手交予王后陛下。”
昏迷前?时予接过那枚还带着青枫体温的紫玉令牌,入手温润微沉。她看着那枚令牌,仿佛能看到司砚在陷入昏迷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交给青枫时的样子。
“这令牌……是做什么用的?”时予的声音干涩。
“此乃‘紫宸令’。”青枫沉声道,“凭此令,可通行蝶谷除禁地外任何区域,可调动王庭近卫,可查阅库藏典籍,必要时……可暂代王令,于长老会有一言之权。”
时予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拿不住这枚看似轻巧、却重如泰山的令牌。
通行、调兵、查阅、暂代王令……这几乎是将他昏迷期间,属于王的部分权柄,交给了她?为什么?因为他知道长老会可能会有分歧?因为他担心她这个“钥匙”在王权不稳时受到伤害或利用?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情况,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酸涩和痛楚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时予淹没。她紧紧攥着那枚紫玉令牌,冰凉的玉质硌得掌心生疼,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绪冷静了一丝。
“王上他……”时予看着青枫,一字一句地问,“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要听实话。”
青枫沉默了片刻。这位向来以忠诚和寡言著称的近卫首领,似乎在挣扎。最终,他垂下眼,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王上体内……反噬之力与晶化侵蚀相互交织,已侵入心脉灵核。昨夜陛下贸然以灵契之力冲击,虽暂时驱散部分表蚀,却也引得反噬彻底爆发,内外交攻……情况,很不乐观。大长老与几位精通医理的长老,正在里面竭力施救,但……收效甚微。”
“王上昏迷前,曾交代属下……”青枫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艰涩,“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求。务必……护好王后陛下周全。”
不必强求……护好王后陛下周全……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在时予心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他将生的希望和族群的责任,在最后时刻,托付给了她。而他自己,选择了“不必强求”。
不。绝不。
时予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因为虚弱和流泪而显得更加清亮的眼眸里,燃起了两簇幽暗却异常坚定的火焰。
她将紫玉令牌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微弱的、仿佛是他最后留存下来的暖意。
“青枫,”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带我去见他。”
“现在,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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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握紧紫宸令,眼神燃起火焰):他交代后事?想得美!我不准!
司砚(昏迷中,灵核与心脉被黑气缠绕):(无意识蹙眉)吵……
青枫(内心震动):王后的眼神……和王上决定立契时,好像。罢了,王命是“护她周全”,她想见王上,也算“周全”的一部分……吧?(选择性执行命令)
大长老等(在寝殿内焦头烂额):反噬入骨,晶蚀攻心,王上这身体简直是千疮百孔!那灵契……唉!王后还来添乱!(并不知道更大的“乱”正在路上)
灵契印记(微弱闪烁,传递着混乱波动):检测到王后情绪:决绝+保护欲max。检测到王上状态:濒危。建议:未知。本契已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