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时予心里激起了千层浪。那句“能量波动乱乱的,还好像有点黑黑的”,让她坐立难安。
她不懂什么灵力感知,但她知道司砚的状态绝对不正常。之前书房咳血,之后彻底避而不见,再加上青霖无意中的“看见”……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司砚因为反噬,伤势不轻,而且可能还在恶化。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时予放下手里那捧温润的暖玉髓,在起居室里来回踱步。理智告诉她应该听司砚的,保持距离,减少对他的伤害。但情感和良心不允许她明知他可能出事,还无动于衷,心安理得地享受全族的供奉。
她得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一眼,确认他是不是还……好好的。
可怎么去?司砚的书房和寝殿都在内殿另一侧,门口随时有青枫或他手下的近卫把守。她这个王后虽然尊贵,但擅闯王上处理政务和休息的重地,也于理不合,肯定会惊动侍卫,闹出动静。
“陛下,晚膳送来了。”青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时予脚步一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有了主意。
“端进来吧。”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晚膳依旧丰盛精致。时予心不在焉地吃着,等青萝布完菜,她装作随口问道:“青萝,王上那边……今日的晚膳送去了吗?王上胃口可好?”
青萝一边为她盛汤,一边摇头:“回陛下,送去了。但听送膳的侍女说,王上只略动了动筷子,就让人撤下了,说没胃口。脸色……似乎也不太好。”
时予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果然。
“陛下可是担心王上?”青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要不……奴婢去请医师过来,给陛下瞧瞧?您这几日气色也不太好,定是前些日子操劳了。”
“不用。”时予摇头,放下勺子,做出疲惫的样子,“我就是觉得有点累,没什么胃口。这些收了吧,我想早点休息。对了,今晚不用守夜了,你也早点去歇着。”
“是,陛下。”青萝虽然担忧,但不敢违逆,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碟,又伺候时予换了寝衣,这才吹熄了外间多余的灯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明珠灯,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时予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间的动静渐渐平息,直到完全安静下来。她又在心里默默数了大概半个时辰,估算着青萝应该已经睡熟了,守夜的侍卫也到了换岗或最疲惫的时辰,这才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悬浮山间永不熄灭的灵光蝶群和流云折射的微光,摸黑走到衣柜前,挑了一套最不起眼的、颜色暗沉的月白色常服换上。又把长发简单地用发带束在脑后。
准备好后,她走到寝殿通往内厅的门边,耳朵贴着门板仔细听了听。外面一片寂静。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门,侧身闪了出去。内殿的公共区域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巨大的水晶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清冷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夜露的清冽和远处花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
时予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旷的内厅,朝着司砚寝殿和书房所在的那一侧摸去。
通往另一侧的回廊入口,原本应该有侍卫把守。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时予心下疑惑,但来不及细想,机会难得,她一闪身,便溜进了回廊。
回廊里更加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镶嵌的、会自动发光的细小晶石,提供着勉强能视物的幽光。时予的心跳得很快,既紧张又忐忑。她从未做过这种“夜探”的事,手心都沁出了汗。
她记得司砚的书房在更靠外侧的位置,而寝殿在更深处。她决定先去书房看看,如果没人,再去寝殿。
回廊并不长,很快,她就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雕刻着守护蝶翼纹路的书房门。门缝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他不在书房?那一定在寝殿了。
时予继续向前。经过书房,又走过一小段回廊,一扇更为厚重、样式也更加古朴的深色木门出现在眼前。这就是司砚的寝殿了。
这一次,门缝下,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芒。不是夜明珠那种稳定的冷光,更像是……烛火?或者某种更不稳定的光源。
他果然在寝殿里。
时予的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停在门前,犹豫了。是直接敲门?还是……偷看?
理智告诉她,无论哪种,被发现的后果都很严重。但那股想要确认他安危的冲动,压过了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将耳朵轻轻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里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没有咳嗽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那细微的、仿佛烛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
不对劲。太安静了。
时予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节规矩,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竟然没有锁。被她这么一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混杂着清冽冷香和……极淡血腥气的空气,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时予的心猛地一沉。她不再犹豫,用力将门推开,闪身挤了进去,然后反手轻轻将门在身后掩上。
寝殿内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更空旷。陈设极为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铺着深色织锦的床榻,此刻幔帐低垂,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而那股微弱摇曳的光源,来自床榻不远处的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盏样式古旧的青铜灯盏,灯盏里跳动着豆大的、幽蓝色的火苗。那火苗极不稳定,时而明亮,时而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映得整个房间光影幢幢,鬼气森森。
空气中那股极淡的血腥气,似乎就是从床榻方向飘来的。
“司砚?”时予试探着,极轻地唤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幽蓝火苗噼啪的轻响。
时予的心跳得更快了,手脚冰凉。她一步一步,朝着床榻走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绕过垂落的幔帐,床榻上的景象,瞬间攫住了她的呼吸,让她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司砚躺在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丝被。他双眼紧闭,银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枕畔,几缕被冷汗浸湿,贴在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和颈侧。
他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长而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原本淡色的唇,此刻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唇角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血渍。
最让时予心惊肉跳的,是他裸露在丝被外的脖颈、锁骨附近,以及一只搭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些皮肤下,隐约可见的、细密的、如同黑色裂纹般的脉络!那些“裂纹”时隐时现,仿佛有生命般,在他苍白的肌肤下缓慢蠕动,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阴冷不祥的气息。
而他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更是冰凉得吓人,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司砚!”时予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碰他,却又不敢,怕惊扰了他,也怕自己的触碰会雪上加霜。
就在这时,似乎是被她的声音惊动,又或者是体内痛苦加剧,司砚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他紧锁的眉头皱得更深,额角渗出更多冷汗,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些皮肤下的黑色“裂纹”,似乎也随之活跃了一瞬,颜色加深。
“怎么会这样……”时予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眼前的司砚,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水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清冷威严、高高在上的蝶族之王的影子。
是反噬。一定是同心契的反噬,已经严重到侵蚀他身体的地步了!那些黑色的“裂纹”,就是证据!
她该怎么办?去叫人?找长老?找医师?
可是,如果长老会和医师们知道反噬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他们会怎么做?是倾尽全力救治司砚,还是……为了保证“钥匙”和她所能带来的“希望”,而选择牺牲司砚?
时予不敢赌。在族群存亡面前,个体的生命有多重,她无法估量。尤其是司砚自己,很可能早就做出了选择。
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一定有什么是她能做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个微微发热的蝶形印记上。这个印记,是灵契的纽带,是她“钥匙”力量的象征,也是司砚痛苦的源头。
但,既然它能传递力量,能不能……反向传递?把她身上这股暖流,传递一些给他?哪怕只能减轻他一丝痛苦也好!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时予看着司砚痛苦的样子,再也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减少伤害”的警告。她只知道,她不能看着他这样死去。
她咬咬牙,伸出自己那只微微颤抖的、带着温热体温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了司砚那只冰凉刺骨、青筋暴起的手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
“嗡!”
手腕上的蝶形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润的银白色,而是变成了炽烈的、近乎刺眼的金红色!
与此同时,一股磅礴的、难以形容的、温暖浩瀚却又带着奇异刺痛感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从印记中涌出,顺着两人相触的皮肤,汹涌地冲入司砚体内!
“啊!”时予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那股力量输出的感觉,远比之前在灵愈庭治疗病人时强烈百倍!仿佛她全身的血液、骨髓、乃至灵魂,都被这股力量疯狂抽离,灌入另一个濒临枯竭的容器。
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瞬间袭来,时予眼前发黑,几乎要瘫软下去。但她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撑住,没有松开手。
她能感觉到,司砚那只冰凉的手,在她的掌心下,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而那些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黑色“裂纹”,在那金红色光芒涌入的冲刷下,似乎……停滞了蔓延,甚至颜色稍稍淡化了一丝?
有用!真的有用!
时予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异变再生!
一直静静燃烧的那盏青铜古灯的幽蓝火苗,毫无征兆地“噗”一声,暴涨了数倍!幽蓝的光芒瞬间充满了半个寝殿,将时予和司砚笼罩其中。
光芒中,无数细碎的、如同星屑般的银色光点,从司砚的身上,尤其是从他手腕内侧那个同样的蝶形印记中,被强行逼了出来,飘散在幽蓝的光晕里。
而那些银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开始丝丝缕缕地,朝着时予的身上汇聚,尤其是朝着她覆在司砚手上的那只手,和手腕上那个灼灼发光的金红色印记涌去!
不,不止是汇聚。时予惊恐地发现,那些银色光点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和金红印记,就立刻融了进去,然后,一股极其阴冷、粘稠、充满死寂和绝望的负面感受,瞬间顺着接触点,反向冲入了她的身体!
冰冷,剧痛,虚弱,黑暗,还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是司砚正在承受的反噬!那些银色光点,是反噬力量被暂时逼出的表现,而现在,它们正通过灵契的纽带,倒灌回她的体内!
“呃……”时予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和司砚一样苍白。那股阴冷绝望的感觉,像无数冰冷的细针,扎进她的四肢百骸,钻进她的灵魂深处。比刚才力量被抽离的虚弱感,更加恐怖,更加难以承受。
她想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像是被焊在了司砚的手上,根本无法移动分毫!金红色的光芒和幽蓝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力场,将他们两人牢牢锁住。
而沉睡中的司砚,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剧烈的变化和能量的异常冲撞。他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剧烈痉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压抑的呻吟,眉头紧锁,冷汗浸湿了鬓发。
那些刚刚有所淡化的黑色“裂纹”,再次活跃起来,甚至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心口的位置蔓延!
不!不是这样的!停下!快停下!
时予在心中疯狂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痛苦和冰冷吞噬着她的意识,视野开始模糊,只有手腕上那金红与幽蓝交织的光芒,和司砚苍白痛苦的脸,在逐渐沉入的黑暗中,成为最后的景象。
就在时予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冷,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怒的叹息,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响在她的灵魂深处:
“胡闹……”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轻轻拂过她的身体,斩断了那股金红与幽蓝光芒的联结,也将那源源不断倒灌的阴冷绝望感隔绝开来。
覆在司砚手上的那只手,终于能够松开了。
时予浑身一软,眼前彻底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没有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冷香、却异常单薄冰冷的怀抱。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感知,是有人用微凉颤抖的手臂,极其轻柔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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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夜探成功,发现惨状):天啊!他快碎了!我得救他!(莽上去)
司砚(昏迷中被动接收力量+反噬倒灌):!!!(痛到灵魂出窍又被强行拉回)
灵契印记(超载过热,程序错乱):警告!警告!非法能量传输!反噬污染回流!双向伤害模式启动!紧急制动……制动失败!请求外部干预!
青铜古灯(幽蓝暴涨):检测到超高浓度反噬能量溢出!启动净化/转移协议!目标锁定:灵契另一端个体……转移中……(被强行中断)
神秘力量(轻叹,出手):两个不省心的小家伙。
青枫(在门外阴影中扶额):王上果然料到了……但没想到王后这么虎。这下好了,一起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