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司砚的书房走回自己寝殿的。
眼泪像是关不住闸,一路走,一路无声地往下掉。模糊的视线里,悬浮山瑰丽的景色,穿梭的灵光蝶,恭敬行礼的侍女侍卫,都成了褪色的背景板。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司砚那句“接受现实”和咳血的样子反复交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又酸又胀,疼得她喘不过气。
“陛下!您怎么了?”守在寝殿门口的青萝见她这副失魂落魄、满脸泪痕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迎上来扶住她。
时予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喉咙却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青萝将她扶进起居室,按在柔软的躺椅上。
青萝手忙脚乱地绞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又倒来一杯带着安神香气的花露,捧到她嘴边:“陛下,您别吓奴婢……是不是……是不是王上他……”青萝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敢多问的怯意。
时予接过花露,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一些翻涌的情绪。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哑着声音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青萝看着时予红肿的眼睛和苍白憔悴的脸色,明显不信她只是“有点累”,但也不敢再多问,只能担忧地退到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时予一个人。她蜷缩在躺椅上,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别死……”
她刚才对司砚说“别死”。多么苍白无力的一句话。可她还能说什么?劝他解除契约?他说了,解除就是死路一条。劝他远离她?那晶化症怎么办?那些因为她而燃起希望的族人怎么办?
她被困在了一个无解的死局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司砚的伤害。而她离开或放弃,则是对整个蝶族的背弃。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将她淹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个所谓的“王后”,是多么的可笑,又是多么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还有青萝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大长老青冥大人求见,说是……关于今日沐灵节仪式后续的一些事宜,想与您商议。”
时予猛地抬起头。大长老?商议事宜?她立刻想到祭坛上那个捣乱的岩磊,想到司砚咳血的样子,心又揪紧了。难道反噬的事被发现了?长老会要追究?还是要重新评估她这个“钥匙”的风险?
“请大长老进来。”她快速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青冥长老很快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庄重的长老袍,神色也比平日更加严肃几分。他身后还跟着二长老青璃。
“王后陛下。”两位长老微微躬身行礼。
“大长老,二长老,请坐。”时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青冥长老却没有坐,而是目光沉凝地看向时予,开门见山:“陛下,老朽此次前来,是想与陛下商议,关于今日在祈愿坪,族人岩磊冲撞仪式、口出狂言一事。”
果然是为了这个。时予的心沉了沉。
“岩磊他……怎么样了?”她想起那个被司砚禁锢后,又被赐福灵光笼罩,最后茫然跌坐在地的男子。
“已被暂时收押,待其情绪稳定,晶化侵蚀情况查明后,再行论处。”青冥长老道,“其言行虽出格,但念其身受晶蚀之苦,心智被绝望侵蚀,且其冲撞仪式后,王上与陛下引动祖灵之力,反助其稳定了侵蚀,故长老会议定,暂不重罚,以观后效。”
时予松了口气。看来长老会还算通情达理。岩磊虽然可恨,但也确实可怜。
“另外,”青璃长老接过话头,她的目光在时予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放缓了些,“老身与青冥长老前来,更是为了感谢陛下。”
“感谢我?”时予一愣。
“是。”青冥长老点头,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切的赞许,“今日仪式虽生波折,但陛下与王上同心协力,引动的祖灵赐福之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老朽等仔细探查过,所有在场族人,无论健康与否,灵核皆受涤荡,晶化患者痛苦大减,尤以新生幼童获益最深。此皆陛下之功。”
青璃长老也温声道:“陛下身负预言之力,心系族人,即便面对突发状况,亦能稳住心神,与王上共渡难关,实乃我族之幸。经此一事,族内原本对陛下‘无翼者’身份或‘预言’真实性尚有疑虑的声音,已尽数平息。如今全族上下,皆对陛下心悦诚服,感激爱戴。”
时予听得有些懵。她今天在祭坛上,除了最后被司砚拉着一起推了下灵光(还是司砚主导的),几乎什么都没做,怎么功劳全成她的了?
“不,不是我……”她下意识想辩解,“是王上他……”
“陛下不必过谦。”青冥长老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尊敬,“灵契已成,王上与陛下气运相连,力量相合。陛下之存在,便是对王上最大的支持,亦是引动祖灵更深层次回应的关键。今日之盛况,陛下当居首功。”
时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你们王上因为跟我结了那个倒霉契约,现在正在书房里咳血,今天的大招是他用命拼出来的?她不能说。
“所以,老朽与长老会商议后决定,”青冥长老继续说道,语气郑重,“自即日起,王后陛下于蝶谷内,享与王上同等尊荣。除紫宸殿原有侍卫侍女外,另增派一队王庭近卫,专职护卫陛下安全。陛下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灵愈庭那边,陛下可凭心意前往,一切以陛下身体为重,切不可过于劳累。”
青璃长老也补充道:“族内库藏典籍、灵药珍宝,陛下若有需要,可随时调阅取用。若有任何族人敢对陛下有丝毫不敬,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时予彻底愣住了。这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简直把她当成了易碎的宝贝疙瘩供起来。
“这……这太过了,我受不起。”时予连忙摆手。她心里还揣着司砚吐血的事,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爱”感到惶恐。
“陛下完全受得起。”青冥长老语气坚定,“您不仅是王后,更是预言中拯救我族的‘钥匙’,是带来希望之人。于公于私,蝶族上下,都理应敬您,护您,尊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时予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她只能勉强点点头:“多谢长老们厚爱,我……我会尽力。”
送走两位长老,时予的心情更加复杂了。全族的爱戴和期望,像一副更沉重的枷锁,压在了她原本就沉甸甸的心上。她享受的每一分尊荣,背后都是司砚在默默承受的反噬之痛。
接下来的几天,时予切实感受到了什么是“全谷团宠”。
她的一日三餐变得更加精致丰富,虽然依旧是斋戒期间的清心食谱,但食材之珍稀,烹调之用心,远超以往。每次用膳,侍立在旁的青萝都会如数家珍地介绍:这是晨曦初绽时采摘的冰晶莲藕,那是月光下凝聚的玉髓灵露,还有只有王族才能享用的、据说能滋养灵核的星辉果……
她的衣柜里,每天都会多出几套华美舒适的崭新衣裙,用料都是最顶级的“天云丝”、“月光锦”,绣工精致绝伦。配饰也源源不断地送来,发簪、耳坠、项链、手镯……无一不是巧夺天工,蕴含着温和的灵力。
她居住的寝殿区域,每天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安神助眠的冷香。连窗外的花园,都被园丁精心打理过,移栽了许多罕见珍稀、光华流转的奇花异草,只为了让她赏心悦目。
她去灵愈庭,不再需要提前通报或由人带领。只要她出现在灵愈庭门口,无论医师、病人还是家属,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向她行礼,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爱戴。那些被她治疗过的病人和家属,更是想方设法地表达谢意,有送自家做的精致点心的,有送采集的带着露珠的鲜花的,还有送据说能带来好运的、手工编织的小蝶形挂饰的……
甚至她只是在紫宸殿附属的花园里散散步,偶遇的侍女侍卫,都会立刻退到路边,躬身行礼,等她走远才敢直起身。连那些在空中翩飞的灵光蝶,似乎都格外喜欢围着她打转,洒落的光尘都显得格外明亮。
这一切,都让时予感觉像是活在了一个温暖又虚幻的泡泡里。所有人都对她好,所有人都爱戴她,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救世主、宝贝疙瘩。
除了司砚。
自从书房那次摊牌后,司砚彻底从她的日常中“消失”了。
他不再出现在内殿的公共区域,不再与她“偶遇”。一日三餐,他都在自己的书房或寝殿单独用。就连原本应该由王与后共同出席的、一些不太重要的内部集会,他也以“政务繁忙”为由推脱了,只让长老们代为传达。
时予知道,他是在履行他说的“保持距离”。用这种最直接、最彻底的方式,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以减少反噬。
她理解。理智上,她甚至知道他这样做是对的。
但情感上,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看着窗外永恒的月光和流云,听着隔壁方向永远寂静无声,心里就会涌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空落和酸楚。
那个清冷孤高、独自承受着一切的身影,总是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脑海。他苍白的脸,隐忍的眼神,嘴角刺目的血,还有那句平静到残忍的“接受现实”。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起关于他的一切细枝末节。
她会装作不经意地问青萝:“王上……最近公务很忙吗?”
青萝总是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王上一直都很忙。最近好像……更忙了些,连晚膳都经常顾不上用。”
她会留意内殿侍从的交谈碎片。
“王上书房里的灯,昨夜又亮到子时呢……”
“送去的补汤,王上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脸色看着不太好……”
“大长老去议事,出来时眉头皱得紧紧的,怕是前线晶化蔓延又严重了……”
每听到一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不好。他很不好。他在硬撑。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不能去看他一眼,不能去问一句“你还好吗”。因为她的靠近,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这种无力感和愧疚感,日夜啃噬着她。她只能更加努力地去灵愈庭,去触碰更多的病人,试图用自己这身“带来希望”的能力,去弥补,去赎罪,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手腕上的蝶形印记,在她频繁使用力量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传递来的暖流也越发稳定和明显。与之相对的,是她偶尔在深夜里,会莫名感到一阵心悸,或者手腕处传来一丝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刺痛。
她知道,那是契约另一端的他,在承受着什么。是反噬又发作了吗?还是因为晶化前线压力太大?
这种隐秘的、单方面的牵连,让她更加焦灼。
直到三天后,一个意外来客的到访,打破了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煎熬的局面。
来的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蝶族,名叫青霖。他有着一头罕见的淡金色短发,眼睛是活泼的翠绿色,背后的蝶翼是明亮的嫩黄色,像个生机勃勃的小太阳。他是青枫的弟弟,在蝶族学堂学习,据说在灵力感知方面天赋异禀。
青霖是偷偷溜进内殿花园的,被侍卫发现时,他正试图爬上一棵会发光的、结着银色果子的树,想去摘果子。
“你是想摘‘星萤果’给王后陛下吗?”闻讯赶来的青萝又好气又好笑。
“嗯!”青霖被抓包也不害怕,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柔软叶片精心包裹的小包,递给被惊动出来的时予,“王后陛下,这个送给你!是我哥哥从寂静森林边缘采到的‘暖玉髓’,贴身放着可舒服了!我听说陛下总去灵愈庭,碰那些冷冰冰的病人,这个能暖和身子!”
时予看着少年纯净热忱的眼睛,和那捧虽然不算珍贵、却心意满满的暖玉髓,心里一暖,接了过来。入手果然温润舒适。
“谢谢你,青霖。”她真心地道谢。
“不客气!”青霖挠挠头,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陛下,我跟你说哦,我今天感知灵力练习的时候,好像‘看’到王上那边……唔,能量波动有点乱乱的,还好像有点……‘黑黑’的?不过可能是我感觉错啦!王上那么厉害!”
青霖说完,就被闻讯赶来的青枫拎着耳朵带走了,留下一连串的求饶声。
时予握着那捧温润的暖玉髓,站在原地,心头却一片冰凉。
青霖天真无心的几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头的迷雾。
能量波动乱乱的?黑黑的?
司砚他……果然出事了。而且情况,可能比她想象的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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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被全谷团宠,内心却一片荒芜):好吃好喝好穿好用,大家把我当宝……可我只想知道,隔壁那个笨蛋怎么样了。
司砚(在书房咳完血,擦干净,继续批公文):距离保持良好。反噬稳定在可承受范围。很好。(忽略胸口闷痛和眼前发黑)
青萝(日常担忧):王后看着赏赐发呆,王上看着公文发呆……这俩到底怎么了?急死我了!
青霖(被哥哥揍屁股):嗷!哥我错了!我不该爬树!更不该乱说王上的灵力波动!哎呦!
灵契印记(持续散发微弱暖意,偶尔传递一阵心悸/刺痛):今日份‘单向心电感应’已送达。王后忧心忡忡,王上痛并硬撑。本契表示,沟通很重要,憋着会出事。
全蝶谷(喜气洋洋):我们王后人美心善能力强!还平易近人!果然是上天赐予的宝藏王后!要更加爱护她!保护她!把最好的都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