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醒来时,天光已透过巨大的水晶窗,将卧室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
她盯着陌生的穹顶看了几秒,才彻底清醒过来——哦,对,她现在是在蝶谷,是蝶族的王后,住在紫宸殿,隔壁有个名义上的、冷冰冰的蝶王丈夫。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昨晚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梦,但具体内容醒来就忘了,只残留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
手腕内侧的银色蝶形印记安静地存在着,不痛不痒,只是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暖意,提醒着她那个所谓的“灵契”。
“王后陛下,您醒了吗?”青萝的声音准时在门外响起,带着一贯的轻快。
“醒了,进来吧。”时予伸了个懒腰,赤脚下床。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柔软温暖。
青萝推门进来,手里照例端着丰盛的早餐,后面还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捧着清水和毛巾,一个捧着几套叠放整齐的衣物。
“陛下,昨夜休息得可好?”青萝一边布置早餐,一边关切地问。
“还行。”时予含糊地应道,目光被那些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食物吸引。有熬得浓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米粥,有做成各种花朵形状的晶莹点心,还有几碟她叫不出名字但看着就清爽开胃的小菜。“对了,王上……他起了吗?”
“王上天不亮就去议事厅了,说是和长老们有要事相商。”青萝答道,将一碗温热的、带着清甜花香的花露递到时予手边,“陛下先用膳吧,待会儿还有些事情。”
“什么事?”时予喝了口花露,清甜微凉,瞬间提神醒脑。
“大长老传话,请您用过早膳后,移步‘灵愈庭’。”青萝说,“那里收治了一些晶化侵蚀比较严重、但还未完全失去意识的族人。长老会的意思,是想请您……再去试试,看看能否缓解他们的痛苦。”
时予拿点心的手顿住了。灵愈庭?晶化病人?
昨天凌叶那灰白蔓延、痛苦抽搐的样子瞬间浮现在眼前。她确实碰了他之后,情况好转了。但那是巧合吗?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我真的能行吗?”时予有些不确定,“昨天可能只是运气好,或者……”
“陛下,”青萝的表情变得认真而充满希冀,“凌叶大哥今早已经能进食了,虽然侵蚀还未根除,但痛苦减轻了很多,意识也完全清醒了。长老们和医师们都检查过,确认是您触碰带来的效果。您是我们的希望,请您……一定要试试。”
看着青萝恳切的眼神,时予说不出拒绝的话。况且,她现在是蝶后,享受了尊荣,似乎也确实该做点什么。
“好吧,我去看看。”她点点头,加快了吃早餐的速度。
用完早膳,换上青萝准备的一套行动更方便的、淡青色绣银边的裙装,时予在青萝和两名侍卫的陪同下,离开了紫宸内殿,朝着所谓的“灵愈庭”走去。
灵愈庭位于紫宸殿建筑群的西侧,是一座独立的、被大片静谧花园环绕的庭院。庭院主体由乳白色的、散发着温和暖意的石材建成,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和一种……沉郁的宁静。
时予的到来,显然早已被通知。庭院入口处,大长老青冥和二长老青璃已经等候在那里,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位穿着素色长袍、气质温和的年长蝶族,应该是医师。
“王后陛下。”两位长老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比昨日在典礼上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和期待。
“大长老,二长老。”时予学着他们的样子回了一礼,心里有些打鼓,“我……我只是来看看,不一定能帮上忙。”
“陛下愿意前来,已是恩泽。”青冥长老声音沉稳,侧身引路,“请随老夫来。里面共收治了十七位族人,皆是晶化侵蚀已过三成,常规净化术收效甚微者。陛下只需如昨日触碰凌叶那般,尝试接触即可,无需有压力,能缓解一分痛苦,便是功德无量。”
他们走进庭院内部。这里的环境布置得更加静谧祥和,有潺潺的流水声和轻柔的、仿佛能安抚灵魂的音乐。一间间独立的、半开放的水晶隔间排列在长廊两侧,每个隔间里都躺着或坐着一个蝶族人。
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灰白色侵蚀痕迹,神色痛苦或麻木,背后的蝶翼黯淡无光,有些甚至已经部分石化。看到长老们和时予进来,一些还清醒的族人眼中燃起微弱的希望之光,但更多的只是疲惫地看了一眼,便又闭上了眼睛。
时予的心揪紧了。昨天只看凌叶一人,冲击已是不小,今天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被病痛折磨的蝶族,那种压抑和无力感更加沉重。
“从这位开始吧,陛下。”青冥长老在一间隔间前停下。里面躺着一位中年女性蝶族,她的左半边脸颊和整条左臂都已变成粗糙的灰白色,呼吸微弱。
时予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隔间里除了病患,还有一位负责照料的年轻医师,正用沾湿的布巾轻柔地擦拭着病人的额头。
“王后陛下。”年轻医师见到时予,立刻恭敬地退到一旁,眼神中带着激动和好奇。
时予对医师点点头,然后看向床上的病人。她伸出手,有些犹豫,但还是轻轻握住了病人那只未被侵蚀的、尚属完好的右手。
入手冰凉。
时予闭了闭眼,心里默默想着: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予等了几秒,病人手上的灰白色没有任何变化,呼吸也没有变得平稳。她心里一沉,果然,昨天是巧合吗?
就在她有些沮丧地想松手时,异样的感觉传来。
不是从病人手上,而是从她自己的手腕——那个蝶形印记处,传来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她的手臂,流淌到她的掌心,然后,似乎通过两人相握的手,传递到了病人体内。
紧接着,时予感觉到,病人冰凉的手,似乎回暖了一丝。而病人灰白色左臂的边缘,那如同污渍般蔓延的侵蚀线,极其轻微地……后退了大概一毫米。
非常细微,若非时予一直紧紧盯着,几乎无法察觉。但确确实实,后退了。
病人原本紧皱的眉头,也随之舒缓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有效!”一直密切观察着的年轻医师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喜。
隔间外的青冥和青璃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眼中也闪过激动之色。
时予也愣住了。真的有用?是因为那个印记?
她不敢松手,继续保持握着的姿势。那股从印记传来的暖流持续而缓慢地输出,病人手臂上的灰白以肉眼几乎难以追踪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褪去,虽然褪去的范围很小,仅限于时予手心接触附近的区域,但趋势是明确的。
更重要的是,病人的呼吸明显变得平稳了些,脸上痛苦的神色也减轻了。
大概过了五分钟,时予感觉到那暖流开始减弱,而病人身上的变化也停滞了。她试探着松开了手。
病人手臂上,原本被灰白覆盖的一小块皮肤,大概有硬币大小,恢复了正常的温润色泽。虽然相对于整条灰白的手臂微不足道,但那一小点正常的肤色,在这片灰败中,显得如此珍贵而充满希望。
病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疲惫但清澈的紫眸。她看着时予,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谢……谢谢……王后……”
时予鼻子一酸,连忙摇头:“不客气,你好点了吗?”
病人微微点头,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神色安详了许多。
“陛下,”青冥长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您的力量,确实能遏制甚至小范围逆转晶化侵蚀!虽然目前看来,作用范围有限,消耗似乎也不小,但这已经是三百年来最大的突破了!”
时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手腕上那个微微发热的印记。是这灵契的力量?还是她本身的力量被灵契引导出来了?
“我……我可以继续。”时予转头,看向长廊两侧其他那些隔间,那些充满期盼或绝望的眼睛。
“陛下,请量力而行。”青璃长老劝道,“您的身体更重要。”
“我没事,不累。”时予摇摇头。她确实没感觉到累,只是刚才暖流输出时,有种类似“使用肌肉”的微微酸胀感,现在也消失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时予在灵愈庭的长廊里,一间间隔间地走进去。
她握住一位少年蝶族几乎完全石化的手,看着他指尖一点点恢复血色,眼中重新聚起光彩。
她轻轻触碰一位老者额头上蔓延的灰白,看着那如同藤蔓般的侵蚀纹路微微退缩,老者发出一声长长的、舒缓的叹息。
她蹲在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因为半边翅膀石化而无法飞行、正默默流泪的小女孩面前,握住她小小的、冰凉的手。小女孩灰白的脸颊慢慢恢复红润,她抬起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时予,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王后……姐姐……疼……”
时予的心都快化了,她柔声安慰:“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当她触碰到小女孩时,手腕的印记似乎反应更强烈了些,暖流更温和,效果似乎也更好一些。小女孩不仅手上灰白褪去一片,连背后那石化蝶翼的边缘,也剥落了一点点碎屑。
每一个接触,都伴随着灰白的微微退却和痛苦的缓解。虽然每一次的效果都有限,无法根治,但对于这些饱受折磨的蝶族人来说,哪怕只是减轻一丝痛苦,看到一丝希望,都足以让他们感激涕零。
时予不知道自己握了多少只手,说了多少句安慰的话。她只觉得手腕上的印记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暖意,身体也没有感到明显的疲惫,只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被一种奇异的、充实的满足感取代了。
原来,帮助别人的感觉,是这样。
当她从最后一位病人的隔间走出来时,长廊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蝶族,有病人的亲属,有普通的族人,还有更多的医师和学徒。他们自发地站在长廊两侧,当看到时予出来时,齐齐跪了下去。
“谢王后陛下恩泽——!”
“愿王后福寿绵长,永佑蝶族——!”
感激的声音此起彼伏,许多蝶族眼中都含着泪光。那些被时予缓解了痛苦的病人和家属,更是情绪激动。
时予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大家快起来,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陛下,”青冥长老走到她身边,苍老的脸上也带着动容,“您今日所为,恩同再造。老朽代全族,谢过陛下。”说着,竟也要躬身行礼。
“大长老不必如此!”时予赶紧扶住他,“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也没能治好他们……”
“遏制已是万幸。”青冥长老摇头,“晶化之症,如附骨之疽,能缓解痛苦,延缓恶化,已是我族梦寐以求之事。陛下,您就是我族黑暗中的明灯。”
时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暖暖的。至少,她在这里不是完全没用的“摆设”了。
“陛下辛苦了,请先回内殿休息吧。”青璃长老温和地说,“后续的治疗安排,长老会会与医师们详细拟定,再禀报您和王上。”
时予也确实觉得需要消化一下今天的事情,便点点头,在青萝和侍卫的陪同下,离开了灵愈庭。
回紫宸殿的路上,遇到的每一个蝶族人,无论是侍女、侍卫还是普通仆役,见到她都会立刻停下,无比恭敬甚至带着狂热地行礼,口中称颂着“王后陛下”。
时予有些不习惯,但也只能尽量保持微笑回应。
当她回到紫宸内殿,推开自己这边的门时,却微微一愣。
起居室的水晶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精致的白玉细颈瓶,瓶子里插着几支她从未见过的、花瓣如同冰晶雕琢、花心散发着柔和月白色光芒的花朵。花朵散发着清冽安神的幽香。
“这是?”时予看向青萝。
青萝也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像是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这……这好像是‘月魂花’,只生长在王上寝殿后的‘静月潭’边,极难采摘,有宁神静心、温养灵核之效。难道是王上……”
时予走到小几边,看着那几支美丽得不真实的花朵。是司砚放的?那个冷冰冰、昨晚明确表示“无需多想”的家伙?
她拿起花瓶边一张折叠的、同样质地上乘的银色便笺。打开,上面只有一行简洁利落、力透纸背的字:
“量力而行,勿过劳。”
没有落款。
但那清冷熟悉的字迹,时予昨天在议事厅匆匆一瞥司砚批阅的文书时,曾见过。
真的是他。
看着那短短六个字,时予心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又泛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细微的雀跃。
他……其实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嘛。
她将便笺小心折好,放进随身小包里。然后凑近那几支月魂花,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香气,感觉一整天的疲惫似乎都被驱散了不少。
“青萝,”她心情颇好地吩咐,“晚膳简单些就好。还有,帮我找些关于晶化症和蝶族历史的书卷来,我想看看。”
既然决定要暂时留在这里,做这个“王后”,那至少要了解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自己能做什么。
“是,陛下!”青萝高兴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时予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悬浮山间永恒的暮色与流光。手腕上的蝶形印记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传来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或许,留在这里,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能帮助那些痛苦的人。
至少……那个看起来冷冰冰的蝶王,似乎也有一点点,不那么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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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另一侧,司砚的议事厅内。
司砚坐在宽大的水晶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今日灵愈庭之事的详细报告。上面记录了时予接触的每一位病人的情况变化,数据详实。
他垂眸看着报告,紫眸深邃,看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一整天,每当灵愈庭那边传来又一位族人痛苦缓解的消息,每当那通过灵契隐隐传来的、属于她的微弱却坚定的“使用力量”的波动传来一次,他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灵魂的反噬之痛,就会加剧一分。
仿佛在惩罚他的“靠近”,惩罚他纵容甚至推动了她的“介入”。
但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面色如常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政务,听着长老们的汇报,下达一条条指令。
直到此刻,独自一人,他才允许一丝极淡的疲惫爬上眉心。
他放下报告,目光落在自己手腕内侧,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蝶形印记上。印记微微发光,传递着另一端那个小小人类平稳的心跳和……似乎还不错的心情。
“量力而行……”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字,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苦涩,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傻。”
他轻声道,不知是在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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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闻着月魂花香,美滋滋):他送我花了!还关心我!虽然话少了点,但人还不错嘛!
司砚(揉着发疼的额角):反噬又加重了。不过,她好像很高兴?算了,值得。
被治疗的蝶族们(痛哭流涕):王后是光!是电!是唯一的神话!我要给王后立长生牌位!
青冥长老(捋着胡子):王后仁心,王上……看似冷漠,实则细心。嗯,这桩婚事,说不定真有天意?
灵契印记(稳定发热):今日份‘痛并快乐着’打卡完成。王后获得:成就感+100,好感度+1。王上获得:反噬debuff叠加+1,暗戳戳关心成就+1。
全蝶谷(奔走相告):王后去灵愈庭了!握握手病就好多了!是真的!预言是真的!王后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