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在蝶谷的日子,就这样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节奏展开了。
她每天早上醒来,用完青萝准备的、总是充满惊喜的早餐,便会前往灵愈庭。这几乎成了她固定的“工作”。随着消息传开,灵愈庭收治的、情况相对稳定、适合她接触治疗的病人也经过了筛选和排队,每天大概有十到十五人。
时予的工作很简单,但也很重要——握手,或者说,接触。
她发现,只要她集中精神,手腕上那个蝶形印记就会传来暖流,通过她的接触传递给病人,确实能有效地、哪怕只是很小范围地逆转晶化侵蚀,并极大缓解病人的痛苦。效果似乎和她专注的程度以及病人的状况有关。侵蚀越早期、病人意志越清醒、尤其是年幼或体质纯净的蝶族,效果往往越好。
而对于那些侵蚀已深、陷入半昏迷或意识模糊的病人,效果就微弱得多,更多是起到安抚和延缓恶化的作用。
但即便如此,她的存在,她每日的“治疗”,已经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照进了被晶化阴影笼罩的蝶谷。每天,都有病人家属在灵愈庭外等候,只为在她进出时,远远地、充满感激地行上一礼。她“王后陛下”的称谓,在蝶谷中越来越响亮,也越来越被发自内心地尊崇。
时予也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除了灵愈庭,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紫宸内殿自己的那一半区域。她让青萝找来的关于蝶族历史和晶化症的书卷堆满了小半个书架,虽然那些古老晦涩的文字和奇异的记录方式让她看得头大,但她还是硬着头皮一点点啃,试图多了解一些这个她暂时要称之为“家”的地方,以及她正在对抗的“敌人”。
她和司砚,依旧维持着那种奇特的、相敬如“冰”的室友关系。
司砚似乎总是很忙。时予很少能在白天见到他。他似乎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开不完的会议。偶尔在穿过内殿公共区域时遇到,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脚步不停地离去,留下一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晚膳他们通常也是各自在自己的区域用。只有一次,大长老青冥前来商议要事,顺带提了一句“王上与王后或许可偶尔共进晚膳,以示和谐”,那天晚上,时予的晚膳便被移到了内殿那个宽敞的起居厅。
那顿饭吃得异常安静。长长的水晶餐桌,她和司砚分坐两端,中间摆满了精致的菜肴,但距离远得仿佛隔着一条银河。全程只有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司砚偶尔就政务对侍立一旁的青枫(他似乎是司砚的贴身近卫)低声吩咐几句。
时予埋头苦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司砚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但当她抬起头时,他又早已移开视线,仿佛那只是她的错觉。
饭毕,司砚用雪白的丝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对时予说了句“慢用”,便又回了他的书房。
时予看着他那碗几乎没动多少的汤,撇了撇嘴。吃饭像完成任务,话少得像金子,这个人真是……无趣。
不过,那个插着月魂花的花瓶,一直摆在她起居室最显眼的位置。花朵似乎被施了某种法术,始终保持着初摘时的鲜活与幽香。时予每天看到,心情都会莫名好上一点。
日子平静地过了几天。时予对灵愈庭的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对蝶谷的基本情况也有了粗略的了解。她甚至开始尝试跟青萝学几句简单的蝶族日常用语,虽然发音古怪常惹得青萝捂嘴偷笑。
这天下午,时予刚从灵愈庭回来,正靠在躺椅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翻看一本关于蝶族古代传说的画册(这个比纯文字好懂多了),青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青萝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兴奋又像是担忧,“二长老青璃大人来了,说有事想请您帮忙。”
“二长老?请她进来。”时予放下画册,坐直身体。二长老青璃是位气质清冷严肃的女性长老,主要负责族内律法、教育和一部分内务,时予和她接触不多。
青璃很快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老袍,背后的蝶翼是如寒冰般的浅蓝色,神色一如既往的端庄肃穆。
“王后陛下。”青璃微微行礼。
“二长老不必多礼,请坐。有什么事吗?”时予示意青璃在对面坐下。
青璃没有坐,只是站着,开门见山地说:“陛下,三日后,是蝶谷一年一度的‘沐灵节’。按照传统,王与王后需在节庆当日,前往‘祖灵木’前,主持‘赐福’仪式,为当年新生的蝶族幼童点灵祈福,象征王族福泽庇佑新生代,也祈祷他们能拥有纯净强大的灵核,抵御晶化侵蚀。”
“沐灵节?赐福仪式?”时予眨眨眼,听起来像是个很重要的节日活动,“需要我做什么?我……我能行吗?”她可什么法术都不会。
“仪式本身并不复杂。”青璃解释道,“王上会以王族秘法引动祖灵木的庇佑之力,形成‘赐福灵光’。而陛下您,只需站在王上身侧,与王上一同,将手虚按于灵光之上,象征王与后同心赐福即可。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仪式最好的加持,尤其是您身负遏制晶化之力,您的参与,更能给予族人对新生代远离晶化厄运的信心。”
说白了,就是去当个吉祥物,摆个样子。时予明白了。这倒是她“王后”职责的一部分。
“我明白了。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或者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礼节?”时予问。这种正式场合,可别出岔子丢了蝶族的脸,虽然她这个“无翼者”王后本身可能就挺让一些保守派觉得丢脸的。
“礼节方面,届时会有礼官详细指导陛下。服装佩饰也会提前送来。”青璃说着,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只是……今年新生幼童数量不少,且因晶化症影响,近年新生儿灵核天生纯净者比例持续下降,族人对此次赐福仪式寄予厚望,期盼能借王上与陛下之力,为新生的孩子们争取更多福缘。所以,仪式上,可能需要陛下与王上……有一些必要的接触和配合。”
“必要的接触?”时予心里咯噔一下。除了那次被迫牵手走红毯和尴尬的共进晚餐,她还没和司砚有过什么“接触”。
“是的。”青璃点头,“按照最完整的古礼,赐福仪式最后,王与后需双手交握,共同将灵光引向幼童。当然,若陛下觉得不便,也可以简化,只需并肩而立即可。只是完整古礼的效果和象征意义,会更好一些。”
双手交握……时予脑子里浮现出司砚那双修长漂亮、但总是透着凉意的手。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自己的手指。
“我……我考虑一下,和王上商量看看?”时予把问题抛了回去。反正司砚看起来比她更不喜欢接触。
青璃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了然,但也没多说,只是道:“也好。那老身便不打扰陛下休息了。三日后辰时,仪式在祖灵木前的‘祈愿坪’举行。届时,会有人来接引陛下。”
送走青璃,时予重新瘫回躺椅上,有点头疼。握手啊……虽然只是仪式性的,但感觉还是有点怪怪的。那个冰块脸,会同意吗?
晚膳时,时予还在想着这件事,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饭菜不合口味?”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时予吓了一跳,抬头,才发现司砚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餐桌不远处看着她。他换了身居家的深紫色常服,银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少了白日里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清俊,但那股疏离感依旧。
“没、没有,很好吃。”时予连忙摇头,下意识地放下了勺子。
司砚走到餐桌对面,并未坐下,只是拿起桌上的白玉壶,给自己倒了杯清水。他喝水的姿势很优雅,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二长老找过你了。”他放下杯子,用的是陈述句。
“嗯,说了沐灵节赐福仪式的事。”时予老实回答,偷偷观察他的表情。嗯,一如既往的没表情。
“你知道了就好。”司砚语气平淡,“届时跟着礼官指引即可,无需紧张。”
“那个……”时予咬了咬下唇,还是问了出来,“仪式最后,那个……握手,是必须的吗?”
司砚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他垂眸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古礼记载如此。”他没有直接回答必须与否,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若不愿,可省去。”
“倒也不是不愿……”时予小声嘀咕,她就是觉得别扭,“就是……会不会不太好?长老们不是说完整古礼效果更好吗?”
司砚抬起眼,紫眸看向她,目光深邃,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量什么。
“你若能接受,便按古礼。”他最终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只是仪式而已。”
“哦。”时予点点头。那就是要握了。行吧,仪式而已,就当是工作需求了。她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
“还有,”司砚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她因为下午看书而蹭到一点墨渍(蝶族的墨很神奇,居然是银色的)的袖口上,“仪式前三日,按例王与后需斋戒沐浴,静心凝神。从明日起,你的膳食会换成特制的清心斋菜,灵愈庭那边,也暂且不要去。”
“啊?不能去灵愈庭?”时予急了,她习惯了每天去帮忙,虽然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但能帮一点是一点。
“斋戒期间,需尽量减少灵力消耗和外物干扰,以保证仪式时身心澄澈。”司砚解释道,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仪式的效果,也是为了你好。”
时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司砚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入乡随俗吧。
“知道了。”她闷闷地应道。
司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开始,时予的饮食果然变得极为清淡,基本都是各种灵蔬、灵果和清水,虽然依旧美味,但少了荤腥。她也听话地没有再去灵愈庭,只是让青萝每日去打听一下她之前治疗过的那些病人的情况,得知大家都在缓慢好转,她才安心些。
斋戒沐浴倒是不难,紫宸殿有专门的温泉浴池,池水蕴含着温和的灵力,泡在里面很是舒服。时予每天大部分时间用来静坐(发呆)、看书,以及……被礼官教导各种繁琐的仪式礼节。
她学得头晕脑胀,深刻体会到了“王后”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三天,也就是仪式的前一天下午,礼官终于结束了最后的指导,满意地告退。时予感觉自己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躺椅上不想动弹。
“陛下,礼服和佩饰送来了,您要试试吗?”青萝捧着一个华丽的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折叠整齐的衣物和几个精美的匣子。
时予打起精神,坐起身。托盘上的礼服,是比上次立后大典那件稍微简约一些,但同样华美庄重的长裙。颜色是代表生机与祝福的、柔和的青绿色,上面用银线和淡金色的丝线绣着舒展的新生蝶翼与破土而出的嫩芽图案,象征着新生与希望。配套的发冠、项链、手环等佩饰,也都以青玉和银饰为主,清雅又不失贵重。
时予在青萝的帮助下换上礼服,戴上佩饰。镜子里的她,少了几分立后大典时的懵懂与惶恐,多了几分沉静与……属于“王后”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威仪。青绿色的礼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眸清亮。
“陛下穿这身真好看!”青萝由衷地赞叹,“明日仪式,定能惊艳全场!”
时予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打鼓。明天,又要和司砚一起,在那么多人面前“表演”了。还要握手……
“王上……他的礼服是什么样的?”她随口问道。
“王上的礼服是和王后陛下配套的,主色是深青色,绣着守护蝶翼与星辰的纹路。”青萝答道,“王上穿起来一定更威严俊美!”
深青色……时予想象了一下。应该很适合他那种清冷的气质。
晚膳依旧是清淡的斋菜。时予没什么胃口,吃了些就放下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色下的云海,心情有些莫名的浮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从下午试完礼服开始,手腕上那个蝶形印记,似乎比平时更热了一些,存在感也更强了。
隔壁,司砚的寝殿方向,依旧安静无声。
第二天,时予在青萝的轻声呼唤中醒来。天还未大亮,窗外是蒙蒙的深蓝色。
她起身,沐浴,更衣,梳妆。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最后那顶青玉发冠被小心地戴在她发髻上时,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时辰到了,陛下。”青萝轻声道。
时予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盛装的自己,转身,推开房门。
内殿的起居厅里,司砚已经在那里了。
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天边逐渐亮起的晨光。他果然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礼服,袍身上银色的守护蝶翼与星辰纹路在渐亮的天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银发被一顶同样深青色的、镶嵌着墨玉的王冠束起,露出完美的侧脸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予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晨曦的光穿过巨大的水晶窗,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深青色的礼服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越发修长,那身清冷孤高的气质,在庄重礼服的加持下,仿佛真的成了云端之上、不染凡尘的神祇。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他朝她走来,步伐沉稳。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准备好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似乎更低沉一些。
“嗯。”时予点点头,莫名地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宽大的袖口。
司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朝她伸出了手。
和立后大典时一样,掌心向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时予看着那只手,又看看司砚平静无波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微微有些汗湿的手,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触手,依旧微凉。
但这一次,在他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她手的瞬间,时予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之下,似乎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很轻微,很短暂,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她抬起头,看向司砚。
司砚已经移开了视线,牵着她,转身朝门外走去。他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硬,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走吧。”他说,声音平稳如常。
时予被他牵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他的微凉温度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手腕上的蝶形印记,在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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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内心疯狂刷屏):手!握手了!他手好凉!但是他刚才是不是抖了一下?错觉吗?他也在紧张?不可能吧!
司砚(面沉如水,内心惊涛骇浪):反噬……比预想的更剧烈。必须稳住。不能让她发现。
灵契印记(烫到自闭):警告!警告!高浓度‘心动/痛’能量反应!接触面积扩大!反噬系数飙升!启动紧急预案:王上面部表情管理max,王后感知干扰max。
青萝(星星眼):王上和王后牵手了!好配!画面太美我不敢看!仪式一定会顺利的!
祖灵木(远处打光):终于到我出场了?今天的剧本是“王与后携手赐福,感天动地”?OK,灯光音响就位,准备接收这对新婚(?)夫妻的灵力(和狗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