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朝拜声终于渐渐平息。
时予站在高台之上,手腕内侧那枚银色蝶形印记还在微微发烫,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司砚已经松开了她的手,那微凉的触感离开,让她掌心莫名空了一下。
“典礼毕。恭送王上、王后。”大长老青冥的声音再次响起,苍老而肃穆。
司砚微微颔首,没有再看时予,转身,沿着高台另一侧的台阶缓步而下。深紫色的王袍拖曳在光洁的水晶地面上,三对蝶翼自然收拢在身后,每一步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和疏离。
时予愣在原地,直到旁边的侍女青萝小声提醒:“王后陛下,请随王上移驾。”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提起那沉重华美的裙摆,小心翼翼地跟在司砚身后。长长的裙尾拖在身后,上面的晶石随着她的走动发出细碎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穿过跪伏的人群,走出祈年殿宏伟的大门,外面是宽阔的露天平台。时予这才发现,祈年殿并非紫宸殿的唯一建筑,而是这片悬浮宫殿群的核心。平台连接着数条通往不同宫殿的空中回廊和晶莹剔透的桥梁,下方是翻涌的云海和其他悬浮山的轮廓。
司砚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其中一条通往更深宫殿区域的回廊。回廊两侧的水晶栏杆上攀爬着发光的藤蔓植物,开着星星点点的银色小花。
时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看着他挺拔孤直的背影,银发在穿过回廊的风中微微拂动。他走得不快,似乎刻意保持着让她能跟上的速度,但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气氛沉默得让人尴尬。时予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那个灵契到底是什么,比如以后她要做什么,比如她这个“王后”到底是个什么职位……但看着司砚那副生人勿近、写着“别烦我”的背影,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算了,反正木已成舟,先看看情况再说。
回廊尽头,是一扇更加精致华美的大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蝶翼与星辰图案,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司砚在门前停下,终于侧过身,看了时予一眼。他的目光很淡,扫过她身上华丽的礼服和略显局促的神情,然后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厅堂。地面铺着厚厚的、绣着蝶纹的银白色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周墙壁是淡紫色的水晶,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无数个时予和司砚的身影。穹顶垂下几盏巨大的、由整块发光水晶雕琢成的吊灯,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厅堂里摆放着一些简约却充满设计感的水晶家具,还有一些时予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奇异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厅堂一侧那面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或者说水晶墙)。窗外是毫无遮挡的、悬浮山间最壮丽的云海与霞光,灵光蝶群如同流动的星河,在云雾间穿梭嬉戏。
“这里,”司砚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清冷,“是紫宸内殿,王与王后的居所。”
他走到厅堂中央,指向一侧:“那边是书房,议事厅,和我的寝殿。”又指向另一侧,“这边是你的寝殿、起居室和侍女房。两处有独立门户,互不干扰。”
时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两侧各有一扇风格不同的门。司砚所指的那侧门更为厚重冷峻,而她这边的门则相对柔美一些,雕花也更繁复。
“日常所需,吩咐青萝即可。若有其他要求,也可通过她转达。”司砚继续道,语气公事公办,像在交代工作,“长老会每月初一会举行朝议,你需出席。其他时间,若无要事,你可随意在内殿及紫宸殿附属花园活动,但未经允许,不得离开紫宸殿范围。”
“哦。”时予闷闷地应了一声。听起来,她这个王后就是个高级囚犯加每月一次的会议吉祥物。
司砚似乎看出了她的低落,顿了顿,补充道:“蝶后并非虚职。你的能力对族群至关重要。待你适应后,长老会会安排你系统了解晶化症,并尝试更深入的治疗。”
这算是……安慰?时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司砚却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流动的云海。
“今日你累了,先休息吧。晚膳会有人送来。”他说完,便转身,朝着他那侧的寝殿走去,显然没有再多交谈的意思。
“等一下!”时予忍不住叫住他。
司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还有事?”
“那个……”时予鼓起勇气,问出了从刚才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们……就这样了?我是说,这个婚姻……灵契……以后怎么办?”
司砚沉默了片刻。
“灵契已立,你我便是名义上的王与后,共同肩负蝶族未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除此之外,无需多想,也无需多做。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那扇厚重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时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淡淡的蝶形印记,心里五味杂陈。
名义上的王与后。
无需多想,也无需多做。
原来如此。只是一场为了族群利益的政治联姻,不,是“救世联姻”。她是个工具,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被供起来的工具王后。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时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她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比之前侧殿大得多的套间。外间是起居室,布置得温馨雅致,水晶桌椅上铺着柔软的织锦垫子,窗边摆着一张舒适的躺椅,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水晶的、玉的、皮质的)的书卷。里间是卧室,床铺更加宽大柔软,挂着淡紫色的纱幔。最里面还有一个小巧的、冒着温热蒸汽的浴池,池水是乳白色的,散发着安神的香气。
一切都极尽舒适奢华,远超她在地球上的小公寓。但时予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情。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浩瀚的云海和瑰丽的悬浮山景。景色很美,美得像梦境,却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地球,在那个有汽车鸣笛、有外卖小哥、有Wi-Fi密码的平凡世界。而这里,她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无翼者”,一个为了拯救别人族群而被强行推上后位的“钥匙”。
“王后陛下。”青萝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响起,“奴婢给您送了些点心和花露,还有换洗的便服。”
时予回过神,收拾了一下心情:“进来吧。”
青萝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她将点心放在起居室的水晶小几上,又将一套质地柔软、样式简单的月白色常服放在床边。
“陛下,您今天在典礼上真是太美了!好多族人都看呆了!”青萝一边麻利地收拾,一边忍不住小声说,“而且您站在王上身边,虽然……嗯,虽然王上还是那么严肃,但感觉特别般配呢!”
时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般配?一个冷冰冰的蝴蝶精王和一个被迫上岗的人类王后?
“王上他……一直是这样吗?”时予在躺椅上坐下,拿起一块做成花瓣形状的淡粉色点心,随口问道。
青萝立刻正色,压低声音:“王上自继位以来,一直勤政爱民,就是……就是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笑。长老们都说王上心思深沉,一心扑在治理族群和应对晶化危机上。不过王上对我们这些下人还是很宽和的,从不随意责罚。”
不爱说话,不爱笑。时予想起司砚那张完美却缺乏生气的脸,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郁闷散去了一些。或许,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吧。背负一个族群的存亡,压力肯定不小。
“那个灵契……到底是什么?”时予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灵契啊,”青萝想了想,“奴婢也不太懂,听说是很古老的仪式,将王与王后的命运浅浅联系在一起,象征着同心同德,福泽共享。有了灵契,王后陛下您就能更好地感应到族人的晶化痛苦,也能更好地运用您的力量啦!而且,灵契还能保护您呢,在王上身边,一般的危险都伤不到您!”
保护?时予想起手腕上那个印记。同心同德?她和司砚现在怕是连“同心”的边都沾不上。
“对了,陛下,”青萝收拾好东西,准备退下前,又想起什么,脸微微红了,“按照规矩,今晚……今晚是您和王上的新婚之夜。虽然……虽然王上可能忙于政务,但内殿的侍女和侍卫们都会在外候着,您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新婚之夜。
四个字像小锤子敲在时予心上,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乱了起来。虽然司砚说了“无需多想,也无需多做”,但规矩摆在那里……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时予摆摆手,有点心烦意乱。
青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时予一个人。她吃完点心,换上那身舒适的常服(料子果然又轻又软),泡了个舒服的澡(池水有神奇的舒缓效果),然后躺在那张巨大柔软的床上,盯着淡紫色的纱幔顶发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又慢慢变成深紫,最后没入沉沉的夜幕。灵光蝶群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如同流动的星砂。
没有人来打扰她。司砚那边也毫无动静。
所谓的“新婚之夜”,看来真的只是名义上的。时予松了口气,但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她翻了个身,抱住柔软的枕头。床很大,很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份,陌生的“丈夫”。
手腕上的蝶形印记在黑暗中散发着极淡的、温润的银光,像一个小小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时予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似乎听到隔壁(司砚的寝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闷哼。
很轻,轻得像是幻觉。
她瞬间清醒了一些,屏息细听。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灵光蝶偶尔飞过的细微振翅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
听错了吧。她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那个冷冰冰的家伙,能有什么事。
而在仅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司砚的寝殿内。
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流泻进来的、微弱的星月光辉,勾勒出房间中央那个蜷缩身影的轮廓。
司砚跪坐在地毯上,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垂着头,银发凌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寒冷,而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仿佛要将每一寸血肉都撕碎的剧痛。契约的反噬,在他今日亲手为她戴上后冠、在灵契缔结的符文缠绕上他手腕的那一刻,就已经悄然开始。
每一次心跳,都像有烧红的铁锥刺入灵核。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经脉中刀割般的痛楚。而脑海中,那些被契约强行封印、却又因她靠近而蠢蠢欲动的记忆碎片,更是如同冰锥,反复穿刺着他的意识。
他紧咬着牙关,将所有的闷哼和喘息死死压在喉咙里。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
不能出声。不能让她听见。不能……让她察觉。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为了族群,也为了……将她彻底留在安全的地方。
反噬的浪潮一阵强过一阵。他眼前开始发黑,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隐约有细碎的银色裂纹一闪而逝。背后的三对至尊蝶翼无意识地展开,却在展开的瞬间剧烈震颤,边缘处,竟有几缕微不可查的银色光点逸散开来,如同星屑飘零。
他猛地抬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嘴,将更深重的痛楚压回体内。另一只手则用力抵住冰冷的水晶地面,指尖几乎要嵌入其中。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反噬的浪潮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钝痛。
司砚缓缓松开手,瘫倒在地毯上,急促地喘息着。银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紫眸失神地望着穹顶垂落的水晶灯,里面的光点早已熄灭。
他侧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堵厚厚的水晶墙,看向隔壁那个已然熟睡、对此一无所知的人类少女。
手腕内侧,那个与她成对的蝶形印记,正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暖意。
他闭上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新婚夜。
他的新娘在隔壁安睡。
而他,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独自承受着靠近她的代价。
------
【章末小剧场】
时予(抱着枕头嘟囔):分房睡好,安全,自在,完美!(翻个身)就是床有点大,有点空……隔壁怎么没动静?算了不管了,Zzz…
司砚(蜷缩在地毯上缓气):……代价。早就知道的。
灵契印记(微弱发光):叮!您的‘痛并快乐着’体验卡已激活,首日体验:剧痛套餐√ 记忆碎片攻击√ 翅膀掉色(伪)√
青萝(在侍女房竖耳朵):怎么两边都没动静?王和王后陛下难道……难道真的只是纯洁的政治联姻?(失望)话本里都不是这么写的!
紫宸殿其他生物(吃瓜):新婚夜,王那边能量波动异常剧烈啊?王后那边倒是睡得挺香?不愧是预言之人,心理素质就是好!(完全猜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