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时予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擂鼓般的声音,也能看到对面那三个长翅膀的“人”脸上,震惊逐渐转变为某种……惊骇?
翡翠绿翅膀的女性——青羽,甚至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翅膀上的光都暗淡了些。
倒是那个银发紫眸、被称为“王上”的男人,司砚,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时予,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那目光平静得让时予心底发毛。不像是看一个闯入者,倒像是看……一件物品。或者,空气。
“呃……抱歉打扰了,”时予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了指他手里的钥匙串,“那个……是我的。能还给我吗?”
司砚垂眸,目光再次落在掌心那串廉价的塑料钥匙扣上。小向日葵的颜色在周围流转的微光下显得有点俗气。
“你的。”他重复,声音依旧清冷无波。
“对,我的。”时予点头如捣蒜,试图解释,“我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我就想回家……”
她语无伦次,但司砚似乎没在听。他的目光从钥匙串,缓缓移到时予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审视的目光并不带侵略性,却让时予觉得自己像被X光扫过,无所遁形。
“无翼者。”司砚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算是下了结论。然后,他手腕一翻,那串钥匙便朝着时予缓缓飞来,精准地落在她脚边的苔藫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离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原路返回,或者,青枫,送她到最近的裂缝点。”
钴蓝翅膀的男性——青枫立刻起身,表情严肃地朝时予走来,虽然姿态恭敬,但眼神里的驱赶意味很明显。
“等等!”时予急了,弯腰捡起钥匙攥在手里,“原路返回?我从下水道掉下来的!那里现在可能灌满水了!而且……裂缝点是什么?那能送我回地球吗?”
青枫在她面前停下,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她问题太多。“无翼者,王上已格外开恩。蝶谷不欢迎外来者,尤其是不请自来的无翼者。请立刻离开。”
“可我不知道怎么离开啊!”时予欲哭无泪,她环顾这片美得不真实却也陌生得可怕的水晶森林,“你至少告诉我这是哪里吧?蝶谷?是……是什么蝴蝶仙境吗?你们是……蝴蝶仙子?”
“仙子”两个字一出,青枫的脸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旁边还跪着的青羽和青梧也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
司砚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无奈?
“蝶族。”他纠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此地是蝶谷,我族世代栖息之所。你口中的‘地球’,是外界的某个碎片位面。最近的稳定裂缝,在北方三百里外的寂静湖畔,青枫会送你过去。”
三百里?!时予眼前一黑。而且听起来,那什么裂缝还不是回她家的直达电梯,是随机传送门?
“那、那从裂缝回去,就能回到我来的地方?我那条巷子?”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这次回答她的是青羽,她声音柔和,但内容让时予绝望:“空间裂缝连接并不稳定,出口坐标会有随机偏移。通常,我们会将误入的无翼者送至某个相近的、无人且安全的自然区域。”
也就是说,她可能被扔到非洲草原、西伯利亚荒原或者太平洋某个小岛上,还得靠自己找路回家?
时予腿一软,差点坐回苔藫上。回不去,家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而且看这几个“蝶族”的态度,虽然不算凶神恶煞,但也绝对没有收留她的意思。她一个普通人类,身无分文,手机报废,扔到陌生荒野……
“能不能……通融一下?”她声音发涩,自己都觉得这请求苍白无力,“我保证不惹事,我就找个角落待着,等你们有……有准确回我家的方法?或者,我打工还债?我会做很多事!我学设计的,我还会做饭……”
青枫已经失去了耐心,他背后的钴蓝蝶翼光芒微涨,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风轻轻托起时予,就要带着她往某个方向去。
“王上仁慈,已破例不予追究你擅闯之过。莫要再纠缠。”
时予急了,手脚并用想稳住身体,目光胡乱扫视,最后定格在司砚身上。他是这里的老大,他一句话肯定比下面的人管用!
“那个……王上!司砚……大人!”她急得口不择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不对,是胜造……反正就是,你们蝶族看起来这么……这么仙气飘飘,心地一定很善良!收留我几天,就几天!我找到办法马上走!我发誓!”
司砚已经重新转过身,三对华美的蝶翼微敛,似乎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准备离开。
时予的心沉到谷底。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森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无数玻璃同时碎裂。
紧接着,一股灰败的、死气沉沉的气息弥漫开来。原本在周围翩翩起舞、洒落光尘的灵光蝶群,瞬间发出惊恐的细微嗡鸣,四散乱飞。
连青枫准备带走时予的动作都顿住了,三人脸色齐齐一变,看向声音和气息传来的方向。
“是精化症!”青梧低呼,琥珀色的蝶翼不安地扇动,“这个频率……至少是中度侵蚀!”
司砚离去的背影停住了。他缓缓回身,紫眸望向森林深处,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去看看。”他言简意赅,身影已如流光般向那个方向掠去。
青枫三人立刻跟上,甚至顾不上时予了。
时予被那股柔风放下,踉跄了一下站稳。她看看瞬间空荡的四周,又看看那几个蝶族消失的方向,心里挣扎了两秒。
好奇心,以及对“进化症”这个听起来就很糟糕的词的隐约不安,压过了恐惧。
她一咬牙,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没跑多远,绕过几丛巨大的发光水晶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上,一个蝶族人倒在那里。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和青枫他们类似的服饰,但此刻,他裸露在外的皮肤——脸颊、脖颈、手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透明的灰白色,质地看起来像是粗糙的石英。更可怕的是,这种灰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向他身体其他部位蔓延。
他背后原本应该存在的蝶翼,此刻只有一对黯淡的、边缘已经变成灰白岩石状的残翼,无力地耷拉着,不再发光,也不再扇动。他双眼紧闭,表情痛苦,身体微微抽搐。
“是巡逻队的凌叶!”青羽脸色发白,“昨天见他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恶化这么快!”
司砚已经落在那个叫凌叶的蝶族青年身边。他伸出手,指尖凝聚着一点纯净的银色光芒,轻轻点在那灰白蔓延的额头上。
银光渗入,凌叶身体的抽搐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灰白蔓延的速度只是略微减缓,并未停止。
“灵核被侵蚀过半,”司砚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但时予莫名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常规净化术效果有限。青梧,去取‘月华髓’。”
“是!”青梧立刻振翅飞走。
青枫和青羽围在一旁,脸上都带着不忍和焦急。青羽甚至微微红了眼眶:“他还这么年轻……月华髓只能暂缓,而且存量不多了……”
时予躲在灌木后,看着那个逐渐“石化”的年轻人,心里堵得难受。这就是“晶化症”?好可怕的病症,简直像被慢慢变成雕像。
她看着司砚蹲在凌叶身边,侧脸在微光下线条冷硬,那三对华美蝶翼静静垂落,明明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和尊贵的身份,此刻却似乎也对这蔓延的灰白无可奈何。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
等时予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从灌木丛后走了出去。
“那个……”她小声开口,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唰!三道目光瞬间盯在她身上。青枫是惊怒,青羽是愕然,司砚则微微抬眸,紫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
“你怎么还在这里?!”青枫压低声音呵斥,但顾忌着地上的凌叶,没有太大动作。
“我……我就是想问问,”时予指了指凌叶身上蔓延的灰白,“这个……碰一下,会传染吗?”
青枫眉头紧锁:“晶化症并非疫病,不会传染。但外人的触碰可能干扰王上的净化术。无翼者,速速离开,否则……”
“不传染就好。”时予松了口气,然后在青枫惊愕的目光中,几步走到了凌叶身边,蹲了下来,就蹲在司砚的对面。
司砚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
时予看着凌叶灰白痛苦的脸,深吸一口气,心里念叨着“死马当活马医”“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然后,伸出了手。
不是学司砚点额头。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凌叶那只已经大半变成灰白岩石的手。
入手冰凉,坚硬,粗糙,完全不似活人的肌肤。
青枫差点要冲上来把她拉开。
但下一秒,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包括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司砚,紫罗兰色的眼瞳,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时予握着的,凌叶那只灰白色的手,岩石般的质感,正在以她掌心接触的位置为中心,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灰白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了下方原本温润的肤色。粗糙的石英质感迅速变得平滑,恢复肌肤的柔软。这变化虽然缓慢,却坚定地沿着凌叶的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灰白消退,属于生命的颜色回归。
不仅如此,凌叶背后那对已经石化的残翼,边缘也开始剥落少许灰白的碎屑,露出底下黯淡但确实恢复了少许生机的蝶翼基底。
凌叶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缓的叹息。
时予自己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看着那灰白在自己掌心下退却。她没做什么啊?她就是……握了一下?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司砚。
司砚也在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紫眸,此刻不再是全然的平静。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审视、思索,以及某种时予看不懂的、沉重的了然。
他缓缓站起身,三对蝶翼在他身后完全舒展,在微光中流转着浩瀚的光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蹲在地上、握着凌叶手的时予,声音依旧清冷,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无翼之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同样处于石化状态(这次是震惊的)的青枫和青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预言,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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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懵逼):我干啥了?我就握了个手。
凌叶(迷糊转醒):手……好暖……
青枫&青羽(瞳孔持续地震):无翼之钥?!那个传说中的救世主?!是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人类?!
司砚(眸光深深):麻烦。天大的麻烦。
灵光蝶们(沸腾了):是她是她就是她!我们的王后能救我们!快把她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