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暴雨天抄近道。
雨下得太大,城市排水系统濒临崩溃,她住的旧城区街道变成了小河。为了赶在图书馆关门前还那本超期三天的《蝴蝶图鉴》,她一头扎进了那条据说闹鬼、平时绝对不敢走的废弃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墙,青苔在暴雨中泛着诡异的墨绿色。积水淹到脚踝,时予一手撑伞,一手护着怀里的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
然后她踩空了。
脚下那块看似完好的石板,在积水的掩盖下,其实是个没了井盖的下水道口。
“啊——!”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时予连惊呼都没喊完,整个人就直直坠了下去。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和污水,只有无边无际的、粘稠的黑暗,包裹着她,拽着她往下沉。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某种轻柔的、仿佛千万片羽毛同时振动的嗡鸣。
怀里的《蝴蝶图鉴》脱手飞出,书页在黑暗中哗啦啦翻动。
时予最后的念头是:完蛋,这书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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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她掉在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
不疼,甚至有点烫。像是摔进了最高级的羽绒被里,还带着清冽的、雨后森林般的香气。
时予趴在原地,懵了几秒,才颤巍巍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预想中的下水道地狱,也不是医院天花板。
时光。
柔和、温暖、七彩流转的光,从四面八方透过来。她身下是某种会发光的、茸茸的白色苔藫,每一根细丝都像微型光纤,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晕。抬起头,她看见——
树。
无数棵高耸入云的、通体剔透的树。不是比喻,是真的像水晶一样透明,树干里流淌着淡紫、银蓝、浅粉的光流,像有生命的血管。树枝舒展如冰晶雕琢,树叶是薄如蝉翼的发光薄片,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成碎钻般的拼图。
有“蝴蝶”在树间飞舞。
但那些“蝴蝶”,每一只都有鸽子那么大,翅膀不是昆虫的膜质,而是由纯粹的光凝聚而成,扇动时洒下细碎的光尘,拖曳出彩虹般的尾迹。它们成群结队,翩翩起舞,将整片森林点缀成梦幻的星河。
时予张着嘴,呆呆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哪儿?
天堂?她摔死了?不对,她还能感觉到身下苔藫的柔软冰凉,能闻到空气里那股奇异的、混合了花香、冷泉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味道,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她还活着。但活着不该看见这个。
“《蝴蝶图鉴》……”她喃喃自语,想起那本飞出去的书,手忙脚乱地在周围摸索。书没摸到,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她的帆布包,居然还挂在肩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些:钥匙串、半包纸巾、一支断掉的口红,还有屏幕碎成蛛网的手机。
时予抓起手机,按了半天,毫无反应。她又去摸包侧边的小口袋,那里有她备用的迷你手电和一小块压缩饼干。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是……说话声。
清越的,带着奇特韵律的,像是某种古老语言,但奇怪的是,她居然能听懂几个词。
“……波动……这边……”
“……无翼者?不可能……”
“……王上刚离开……”
声音从右侧的晶簇后面传来,越来越近。
时予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抓起帆布包,连滚带爬地躲到最近的一棵巨大水晶树后面。树身冰凉,她屏住呼吸,从树干的缝隙偷偷往外看。
光尘飞舞中,三个“人”走了过来。
不,不完全是“人”。
他们有着人类的形体,穿着某种月白色、质地奇特的修身长袍,行动间衣袂飘飘。但他们的背上——
是翅膀。
巨大的、半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翅膀。
左边那个是深邃的钴蓝色,翅膀边缘缀着银色光点,像夜晚的星空。中间那个是翡翠绿色,脉络清晰如叶脉,散发着柔和的生命气息。右边那个是温暖的琥珀色,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细碎的金色光粒。
三个“人”都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脚尖轻轻点着发光的苔藫。他们有着超越人类想象的精致容貌,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眼睛是清澈的紫罗兰色,长发如月光流淌,用简单的发带束起。
时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叫出来。
蝴蝶……人?
长着蝴蝶翅膀的人?
她是在做梦,还是摔坏了脑子,出现了集体幻觉加通感?
“刚才的波动就是从这附近传来的。”钴蓝翅膀的男性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他微微蹙眉,紫罗兰色的眼睛扫视四周,“很微弱,但确实有异常空间涟漪。”
“无翼者误入的案例,上次发生是一百年前了。”翡翠绿翅膀的女性摇头,她的声音更柔和些,“而且那次是边境裂缝不稳,这次裂缝很稳定。会不会是灵潮残余的干扰?”
“不像。”琥珀色翅膀的男性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时予刚才摔倒的那片苔藫。苔藫上,还留着她身体的压痕和散落的几样小东西。“有实体痕迹。看,这个。”
他捡起了时予掉落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塑料向日葵,还有两把家里和办公室的钥匙。
三个蝶族人凑过去看,脸上都露出困惑又新奇的表情。
“这是什么材质?非晶非石。”
“形状好奇特,是某种信物吗?”
“上面有微弱的外界气息……很陌生。”
时予躲在树后,心脏狂跳。那是她的钥匙!她得拿回来!没有钥匙她回不了家……虽然她现在可能也回不了家了。
就在她急得额头冒汗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她踩到了一截掉落的、干枯的水晶树枝。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三个蝶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时予藏身的大树。
完了。
时予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谁在那里?”钴蓝翅膀的男性沉声问,翅膀上的光芒微微亮起,带着警惕。
逃不掉了。时予绝望地想。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走出去——
“嗡——”
一声悠长、清越、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难以形容的威严与空灵,瞬间笼罩了整片森林。飞舞的灵光蝶群齐齐转向,向着某个方向微微垂首。发光的苔藫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水晶树木内部的光流似乎都放缓了速度。
三个蝶族人脸色一变,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左胸前,低下头,姿态无比恭敬。
“王上。”
时予从树缝看出去。
光尘汇聚。
不,不是汇聚,是有人从光中走来。
最先出现的,是翅膀。
三对。
下方一对最为巨大,是深邃的夜空紫,点缀着细碎的银色光点,宛如将整条星河披在了身上。中间一对是破晓时分的霜蓝色,边缘凝结着珍珠般冰冷的白。最上方一对最小,却最璀璨,是近乎透明的银白色,每一次轻微的扇动,都洒落星沙般的光尘。
然后,是那个人。
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同色发带束在脑后,发尾流淌着月光般的清辉。他穿着一身比那三个蝶族人更加简洁、却流转着月华般微光的银白长袍,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的脸……
时予忘记了呼吸。
那是超越了“英俊”或“美丽”这种词汇的容貌。五官的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神明用最苛刻的尺规精心雕琢,完美到近乎不真实。皮肤是冷调的白,在周围流转的微光中,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而他的眼睛,是比紫罗兰更深邃的紫色,清澈,却深不见底,像蕴藏着整片星空的深渊。
他悬浮在那里,三对浩瀚的蝶翼自然垂落,没有刻意外放任何气势,但整个空间仿佛都以他为中心。光尘自动向他汇聚,微风为他驻足。
他淡淡扫了一眼跪地的三个族人,目光甚至没有在时予藏身的大树上停留,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何事喧哗。”他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天生的威严。
“禀王上,”钴蓝翅膀的男性低头回答,“此处探测到异常空间波动,发现外来物痕迹,疑似有无翼者误入。属下等正在搜查。”
被称作“王上”的银发男人——蝶族的王,司砚——目光落在那串被捡起的钥匙上。
他抬手,钥匙串便自动飞起,落入他掌心。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只塑料小向日葵,司砚端详了两秒,紫罗兰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
“无翼者的玩物。”他下了判断,语气平淡,“青枫,处理掉。青羽,加强边境巡查。青梧,去安抚灵蝶,它们受了惊。”
“是!”三个蝶族人齐声应道。
司砚不再多言,转身,三对蝶翼轻轻一振,便要化作流光离开。
躲在树后的时予,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极度的震惊、恐惧和一种莫名的冲动下,啪地断了。
她不能让他走!这是这里看起来最像管事的人!她得问清楚这是哪儿!她得回家!
“等、等一下!”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树后冲了出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还差点绊倒。
瞬间,四道目光盯在了她身上。
三个跪着的蝶族人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就连已经转过身的司砚,也停下了动作,缓缓回身。
时予站在发光的苔藫上,穿着湿透的牛仔裤和卫衣,帆布包歪斜地挂在肩上,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苔藫的光粉,模样狼狈又滑稽。
她看着眼前这个美得不似真人、长着三对梦幻蝶翼的银发男人,咽了口唾沫,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发颤但清晰地问:
“那个……请问,这里是哪里?”
“我……我好像迷路了。”
“您能告诉我,怎么回……回地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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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内心):我可能摔傻了,我看见了蝴蝶精,还有三个,还有一个超级帅的蝴蝶精头子……
司砚(垂眸):无翼者。吵闹。
灵光蝶们(兴奋盘旋):是王后!是王后的气息!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青枫/青羽/青梧(瞳孔地震):无翼者!活的!还对王上大喊!她怎么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