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再一次凝固了,这次是死寂。
“无……无翼之钥?”时予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司砚,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懂,“那是什么?能吃吗?”
青枫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噎住了。青羽则掩着嘴,眼神在时予和司砚之间惊疑不定地来回扫视。
司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时予依旧握着凌叶的手——那灰白的褪去已经蔓延到了凌叶的手肘,速度虽然放缓,但确实在持续。他又抬眼,目光掠过时予茫然的脸,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松开他。”司砚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啊?哦,好。”时予下意识松开手。就在她手指离开凌叶皮肤的刹那,那灰白褪去的趋势明显停滞了,甚至有微微回潮的迹象,虽然很慢。
司砚眸色深了深,他抬手,指尖银光一闪,一道柔和的力量轻轻将时予推开几步,自己则重新蹲下,将掌心覆在凌叶的额头上。比之前更浓郁的银色光芒流淌而出,渗入凌叶体内,暂时稳住了恶化的趋势。
“青枫,”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带她去紫宸殿侧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离开,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青枫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应道,看向时予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驱赶和警惕,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敬畏和一丝不知所措的复杂。
“等等!”时予急了,虽然听不懂“无翼之钥”,但“不许离开”“不许打扰”听起来就不妙,“你们要软禁我?凭什么?我刚刚还帮了忙!”
司砚依旧没有回头,专注于为凌叶稳定情况,只有清冷的声音传来:“凭你是蝶谷等待了三百年的‘钥匙’。凭你碰触他,暂时遏制了晶化。”
“钥匙?开什么锁的钥匙?”时予觉得荒唐,“而且我只是碰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不能作为你们关我的理由!我是地球公民,我有人权的!”
“在蝶谷,你只有蝶权。”司砚平静地陈述,终于结束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起身。凌叶身上的灰白虽然没有继续消退,但也不再蔓延,脸色也缓和了许多,陷入了安稳的沉眠。
他转向时予,三对蝶翼在身后展开,带着无形的压力。紫眸平静地注视着她,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该如何摆放的珍贵器物。
“你的存在,关乎蝶族存亡。”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弄清楚你为何能遏制晶化,以及‘钥匙’的全部含义之前,你必须留在紫宸殿,受蝶族保护,也受蝶族监管。”
保护?监管?时予听得心往下沉。这不就是高级囚犯吗?
“王上,”青羽忍不住小声开口,她看着时予,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和好奇,“这位……无翼之钥大人,看起来对此一无所知。而且,她似乎并非刻意闯入,是否……”
“正因为一无所知,才更危险,也更需谨慎。”司砚打断了青羽的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时予脸上,“你是三百年来,唯一能直接遏制晶化侵蚀的存在。这个消息一旦走漏,无论对你,还是对蝶谷,都将是灾难。”
他语气平淡,但时予听出了其中的分量。灾难?因为她能缓解那个什么晶化症?
“跟我来。”司砚不再多言,率先朝着森林深处,那片悬浮山群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青枫走到时予身边,这次态度恭敬了许多,甚至还微微欠身:“无翼之钥大人,请。”
时予看着司砚的背影,又看看地上情况稳定了的凌叶,再想想自己“回不了家还可能被扔到荒野”的处境,以及“关乎存亡”“灾难”这些吓人的词……
她好像,没得选。
至少这里暂时安全,有吃有住(大概),还有一群……嗯,长得特别好看的蝴蝶人。
她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像只斗败的小鸡仔。帆布包在肩上一晃一晃。
青羽和赶回来的青梧留下照看凌叶,并等待后续来处理。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司砚并未飞行,只是步行,三对华美的蝶翼在他身后自然垂落,偶尔轻颤,洒落细碎光尘。时予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目光忍不住老是往那翅膀上瞟。
真好看啊……像把整个星空和晨曦都披在了身上。而且,他走路的样子也好看,银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背影挺拔孤直。
“看路。”清冷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时予赶紧收回目光,差点被一块凸出的水晶树根绊倒。她脸一热,小声嘟囔:“又没看你……”
前面的司砚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很快,他们走出了水晶森林的边缘。眼前景象再次让时予震撼地张大了嘴。
悬浮山。
巨大的、倒锥形的山体,违反重力地静静悬浮在半空中,被粗壮的、流转着莹莹绿光的藤蔓相互连接。山体表面覆盖着晶簇、发光的苔藫和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植物。有瀑布从山腰倾泻而下,水珠在微光中闪烁如银河。
而在最高、最中央的那座悬浮山上,依山而建着一片巍峨的宫殿群。宫殿主体是一种淡紫色的、半透明的水晶材质,在光线下流转着柔和梦幻的光华,檐角飞翘,雕琢着精美的蝶形纹饰。
一座长长的、透明的水晶长桥,从森林边缘延伸而出,连接着最近的一座悬浮山,再由那座山上的藤蔓阶梯和更小的水晶桥,通向中央的主山宫殿。
“那……那是王宫?”时予指着中央那片最宏伟的建筑,声音发干。
“紫宸殿。”司砚言简意赅,踏上了水晶长桥。
桥面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翻涌着彩色星云雾气的深渊。时予只看了一眼就头晕目眩,腿有点发软。
“别看下面,往前走。”司砚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但奇异地让她稳住了心神。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司砚的后背,目不斜视地跟着他,走过了这座让她心惊胆战的长桥。接着是藤蔓编织的、踩上去微微晃动的阶梯,又是几座较小的水晶桥。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蝶族人。有的在空中翩飞,有的在悬浮山的小径上行走。每一个看到司砚的蝶族人,都会立刻停下,恭敬地行礼,口称“王上”。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时予这个“无翼者”身上时,无一例外地露出惊讶、好奇,甚至有些畏惧的神色,但都很快低下头,不敢多看。
时予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巨人国的矮人,还是个没长翅膀的异类,浑身不自在。
终于,他们踏上了中央主山的土地。脚下是平整光滑的、带着天然纹理的淡紫色晶石路面。紫宸殿近在眼前,宫殿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名背生银色蝶翼、手持发光长杖的守卫。
“王上!”守卫躬身行礼。
司砚微微颔首,径直走入。时予赶紧小跑着跟上。
殿内的景象再次让她屏息。高阔的穹顶似乎是整块水晶雕琢,垂落着藤蔓般的发光植物,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巨大的水晶柱支撑着空间,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流转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冷香。
殿内很空旷,很安静,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在回响。
司砚没有走向正殿深处那看起来像是王座的巨大水晶椅,而是拐进了侧面的一个回廊。回廊两旁是雕刻着蝶翼与星辰图案的水晶墙壁。
最终,他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某种深色的木料,镶嵌着银色的蝶形门环,看起来比外面柔和不少。
“这里。”他推开房门。
时予探头进去。房间不大,但非常精致。有一张铺着柔软洁白织物、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床,床边是同色系的矮柜。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水晶小桌和两把椅子。窗很大,窗外是云雾缭绕、其他悬浮山的壮丽景色。角落里还有一个像是梳妆台的小柜,和一个挂着月白色帘幔的、疑似浴室的小门。
整体色调是白色、淡紫和银色,干净,雅致,充满一种不染尘埃的静谧感。
“你暂时住这里。”司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需要什么,告诉门口的侍女。不要随意离开这个房间,更不要试图离开紫宸殿范围。”
“我……要关多久?”时予抱着帆布包,站在这个过于漂亮的“牢房”中央,心里空落落的。
司砚沉默了一下。
“直到长老会商议出对你的处置,以及‘钥匙’的确认仪式完成。”他语气平淡,但“处置”两个字让时予心头一跳。
“处置?什么处置?我又没犯罪!”她忍不住反驳。
司砚看着她,紫眸深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时予。时间的时,给予的予。”她闷闷地说。
“时予。”司砚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从他清冷的嗓音里念出来,有种奇异的韵味。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记住我的话,安分待着,对你最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银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三对蝶翼的光华在回廊中渐渐远去。
房门没有关,但时予知道,她走不出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梦幻又陌生的世界,巨大的无助感终于淹没了她。她抱着膝盖,在冰凉的水晶地面上坐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
什么蝶族,什么无翼之钥,什么晶化症,什么紫宸殿……
她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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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轻柔的敲门声。
时予抬起头,眼睛有点干涩。她抹了把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些:“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绿色长裙、背生一对淡青色蝶翼的少女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容貌清秀,眼睛圆圆的,带着怯生生的好奇。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无翼之钥大人,”少女的声音细细软软,她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恭敬地欠身,“王上吩咐奴婢青萝来伺候您。这是换洗的衣物,是用法术催生的天云丝织就,很柔软。这边是清水和果露,还有一些灵果点心,您先垫垫。沐浴的热水已经在准备了。”
时予看着托盘上那套月白色的、质地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的衣裙,又看看那些她从没见过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和微光的“灵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那个……青萝是吧?不用叫我大人,叫我时予就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这些……谢谢你。王上他……还说什么了吗?”
青萝连忙摆手:“奴婢不敢直呼大人名讳。王上只吩咐好生照料您,让您好好休息。”她好奇地偷偷打量时予,尤其是她光裸的背部,眼神纯真,“您真的……没有翅膀呀。而且,您碰一下就能让凌叶大哥好转,大家都传开了,说您一定是预言里来拯救我们的神使!”
“传开了?”时予心里一沉。这么快?
“嗯!”青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长老们严令不许外传,但当时在场的还有别的巡逻队员,消息还是走漏了一点。好多族人又惊讶又高兴呢!啊,不过您放心,王上已经加强了紫宸殿的守卫,不会让闲杂人等来打扰您的!”
时予心里苦笑。这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啊。
“那个预言……到底是什么?”她试探着问。
青萝眨眨眼,似乎有些为难:“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细节,只听说是很古老很古老的预言,关乎蝶族生死存亡。好像提到‘无翼之钥’会降临,她能化解晶化的诅咒什么的……具体的,恐怕只有王上和长老们才知道。”
晶化的诅咒……时予想起凌叶身上那可怕的灰白色。那确实像一种诅咒。
“你先去忙吧,我自己可以。”时予对青萝笑了笑。
青萝又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时予一个人。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看起来像紫色小灯笼的灵果,咬了一口。清甜冰凉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带着难以形容的馥郁香气,瞬间抚慰了她紧绷的神经和空空的胃。
好吃。
她又看了看那套月白衣裙,摸了摸,果然柔软得像云朵。既来之,则安之吧。至少目前看来,他们没想伤害她,反而把她当成了救星(或者麻烦精)供着。
洗完澡,换上那身出奇合身的月白长裙,时予躺在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上,看着窗外悬浮山间缓慢流淌的云雾和偶尔飞过的灵光蝶,思绪纷乱。
司砚……那个蝶族的王。他真好看,也好冷。像一座完美又遥不可及的水晶雕塑。他会怎么“处置”她呢?
想着想着,疲惫袭来,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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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紫宸殿深处,王庭议事厅。
巨大的水晶圆桌旁,坐着五位神色严肃、年岁较长的蝶族。他们背后的蝶翼颜色偏于深沉,光华内敛,显示出深厚的力量与资历。他们是蝶族的长老。
司砚坐在主位,银发在议事厅幽蓝的光线下更显清冷。他已经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银纹紫袍,三对蝶翼收敛在身后,面容平静无波。
“网上,消息已经证实,那个无翼者触碰凌叶时,晶化侵蚀确实被明显遏制。”一位灰发紫翼的长老沉声道,他是大长老青冥,“虽然未能根治,但这效果,远超我族现有任何净化之术。预言……很可能为真。”
“无翼之钥,自天外降临,身无晶翼,心蕴灵光,触之可遏晶蚀,契之可定乾坤……”另一位长老低声吟诵着预言片段,目光锐利,“‘触之可遏晶蚀’已应验。那‘契之可定乾坤’……”
“预言下半段明确记载,”一位面容冷峻的女性长老开口,她是二长老青璃,翼色如寒冰,“‘无翼之钥,当为蝶后,与王同心,其力可解永夜之咒’。要完全发挥‘钥匙’之力,化解我族晶化根源,必须让她成为蝶族的王后,与王上缔结灵契。”
议事厅内一阵沉默。
“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无翼者,成为我族王后?”三长老,一位红翼老者眉头紧锁,“此事关乎国本,岂可儿戏!预言虽古,但解释未必唯一。或许只需她协助研究遏制晶化之法……”
“三百年来,净化日益严重,新生族人中,灵核纯净者十不存一。”青冥大长老叹息,“若再无转机,我族终将全员净化,归于沉寂。如今预言之人已然出现,并展现了预言所述的能力,这是我族最后的希望。王上,您的意思?”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司砚身上。
司砚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水晶桌面。烛火在他深邃的紫眸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
许久,他抬起眼,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中清晰响起:
“明日,举行大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长老们。
“昭告全族,无翼之钥时予,顺应古预言降临,为化解晶化之危,赐福蝶族——”
“即日起,为吾之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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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时予(呼呼大睡):Zzz……蝴蝶软糖……好吃……
司砚(凝视水晶球中熟睡的脸):麻烦。但,或许是唯一的解。
青冥等长老(心情复杂):为了族群,王上牺牲太大了!(虽然新王后好像有点可爱?)
青萝(兴奋捂嘴):啊啊啊我要有王后了!还是神使王后!我要去准备最漂亮的朝露花冠!
全蝶谷(隐约躁动):听说王要娶王后了?!是谁?!(得知是无翼之钥后)哦,那没事了,应该的,早该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