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往西,通往瘿陶县的官道上,满目疮痍。
已是二月末,本该是春耕农忙的时节,可道路两侧的良田,却尽数荒芜,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田埂边、沟渠里,随处可见倒毙的流民骸骨,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钱与枯草,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寂。
林渊骑在从黄巾贼手里缴获的那匹黑马上,手中握着那杆铁枪,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象,眉头始终紧锁。
哪怕他在史书上读了无数次汉末乱世的惨状,可亲眼所见的冲击,远比冰冷的文字要强烈千百倍。
从巨鹿郊野出发,已经走了整整三日。
那日收服赵云后,林渊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林晚与赵云,清理了那队黄巾贼的尸首,收缴了他们身上所有的粮草、兵器与马匹,便立刻往西撤离。他太清楚,这里是张角的老巢,一旦那队流寇迟迟不归,很快就会有大队黄巾贼前来搜查,以他们当时区区百余人的力量,一旦被缠上,绝无生还的可能。
而事情的发展,也果然如他所料。
他们离开不过两个时辰,身后便传来了马蹄声与喊杀声,足足五百余名黄巾贼,循着踪迹追了上来。若非赵云亲自断后,凭着白马义从的骑术,连杀对方十余名斥候,打乱了追兵的阵型,他们怕是很难顺利脱身。
一路西行,林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沿途的流民。
黄巾起义席卷冀州,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要么被裹挟入黄巾,要么只能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地逃亡,饿殍遍野,朝不保夕。林渊每遇到一队流民,便会将收缴来的粮草分出一部分,赈济灾民,同时告诉他们,自己要去瘿陶县击退黄巾贼,护佑一方百姓,愿意跟着他走的,不仅有饭吃,还能拿起武器,保护自己的家人。
起初,流民们对这个年轻的少年充满了疑虑,可当他们看到赵云一身武艺,看到林渊队伍军纪严明,从不劫掠百姓,更看到林渊真的把仅有的粮食分给了快要饿死的妇孺,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跟着林渊走。
三日下来,最初的百余人队伍,已经膨胀到了三千人。
只是这三千人里,能拿起武器作战的青壮,只有不到八百人,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兵器更是简陋得可怜,除了从黄巾贼手里缴获的百余把刀枪,剩下的青壮,手里拿的不是削尖的木棍,就是家里的锄头、柴刀,连一身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主公,前面就是瘿陶县地界了。”
赵云策马来到林渊身侧,勒住马缰,抬手指向远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到一座县城的轮廓,只是县城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黑烟,隐隐还能听到喊杀声与锣鼓声,顺着风传过来。
赵云的眉头紧紧皱起,沉声道:“看这情形,瘿陶县已经被黄巾贼围了,而且看这动静,围城的贼兵,人数绝不会少。我们现在只有八百能战的青壮,大多还是没上过战场的百姓,若是贸然冲上去,怕是不仅解不了围,连我们自己都要折进去。”
他说的是实话。
赵云一身武艺,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可打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对面是数倍甚至十数倍于己的贼兵,手下的兵卒又是毫无训练的流民,哪怕他再勇,也不可能带着一群乌合之众,打赢一场兵力悬殊的攻城战。
林晚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听到赵云的话,小脸瞬间白了几分,却还是咬着唇,没有出声打扰。这三日里,她亲眼看着哥哥从一个熟悉的少年,变成了沉稳果决的领头人,也亲眼看到了乱世的残酷,她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哥哥添乱。
林渊勒住马缰,目光望向瘿陶县的方向,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早就料到了瘿陶县的局面。
光和七年二月,张角在巨鹿起事,冀州七十二县,一多半都落入了黄巾贼手中。瘿陶县是巨鹿郡的郡治所在,更是黄巾贼必须拿下的重镇,历史上,张牛角、褚飞燕率领的黑山军,正是以瘿陶县为核心,席卷了整个冀州。
按照史书的记载,此时的瘿陶县,已经被张牛角率领的一万余黄巾贼,围困了整整七日,县城早已岌岌可危,最多三日,便会被攻破。一旦城破,等待城中百姓的,便是屠城的厄运。
“子龙,你觉得,我们现在退回去,还有活路吗?”林渊转过头,看向赵云,语气平静地问道。
赵云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摇了摇头:“没有。巨鹿是张角的老巢,往东、往南都是黄巾贼的主力,往北是幽州边境,鲜卑人时常南下劫掠,只有往西,过了瘿陶县,才能进入常山,再往西北走,才能去幽州辽东。瘿陶县是我们的必经之路,退,就是死路一条。”
“没错。”林渊点了点头,手中的铁枪轻轻敲了敲马鞍,“退是死路,冲上去硬拼,也是死路一条。唯一的活路,就是解了瘿陶县的围,拿下这座县城,作为我们暂时的立足之地。”
“可是主公,贼兵有一万多人,我们只有八百青壮,怎么打?”赵云忍不住问道。他戎马半生,也从未打过兵力如此悬殊的仗,哪怕是当年跟着公孙瓒打鲜卑,也从未有过以三千乌合之众,对阵一万余精锐贼兵的经历。
林渊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一块空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看,瘿陶县城坐落在泜水北岸,三面环山,只有南门是开阔地,也是黄巾贼的主营所在地。张牛角把主力都放在了南门,日夜攻城,其余三门,只放了少量的兵卒把守,为的就是防止城中守军突围求援。”
石子在地上勾勒出瘿陶县的地形,山川、河流、城门、营寨,标注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赵云凑过去一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震惊。他从未去过瘿陶县,可看林渊画的地形,山川河流的走向,完全符合冀州的地理大势,甚至连营寨的布设,都精准地预判了黄巾贼的习惯。
他哪里知道,林渊脑子里装着的,是两千年来无数史学家、考古学家整理出来的汉末地理图志,别说一个瘿陶县,整个天下的山川关隘,都在他的脑子里。
“张牛角此人,是黄巾贼里少有的悍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骄横鲁莽,有勇无谋。”林渊继续说道,石子点在了南门的营寨位置,“他围城七日,连续攻城,县城早已摇摇欲坠,他必然以为,瘿陶县唾手可得,军心早已懈怠,防备更是松懈到了极致。”
“更重要的是,他一万多人马,挤在南门的狭小区域里,粮草囤积在主营西侧的山谷里,只派了少量兵卒看守。这就是他的死穴。”
赵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主公的意思是,奇袭粮营?”
“不止。”林渊摇了摇头,石子在地上划出三道线,“我们只有八百人,就算烧了他的粮草,他一万多人马,狗急跳墙之下,只会疯狂攻城,到时候瘿陶县还是守不住,我们也会被他反噬。要打,就一战把他彻底打垮,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赵云,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第一步,虚张声势。今夜入夜之后,你带着五十名精锐骑兵,绕到瘿陶县的东门、北门、西门,每到一处,就点燃火把,敲响锣鼓,装作大队援军到来的样子,让张牛角摸不清我们的底细,军心大乱。他必然会从南门主营,抽调兵力,去其余三门布防,主营的兵力,就会被稀释。”
“第二步,夜袭烧粮。我亲自带着两百名青壮,趁着他兵力调动的混乱,绕到西侧山谷,烧了他的粮草大营。粮草一失,贼兵必然军心崩溃,不战自乱。”
“第三步,设伏围歼。你带着剩下的五百名青壮,提前埋伏在泜水南岸的峡谷里,这里是张牛角兵败之后,唯一的逃窜路线。等他粮草被烧,率军回援的时候,我们前后夹击,一战定乾坤。”
一番话,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虚张声势,到奇袭粮营,再到设伏围歼,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甚至连张牛角的反应,都预判得明明白白。
赵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舆图,又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原本以为,主公只是武艺天下无双,却没想到,在谋略布局上,竟也如此出神入化。这哪里是一个少年能想出来的计策,就算是当世最顶尖的名将,也不过如此!
“主公神机妙算,云佩服之至!”赵云当即单膝跪地,朗声道,“末将愿遵主公将令,万死不辞!”
林渊扶起赵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瘿陶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一战,不仅要解了瘿陶县的围,更要让整个冀州都知道,我林渊的名字。让那些黄巾贼知道,犯我百姓者,虽远必诛。”
当日下午,林渊便开始了战前的准备。
他先是从八百名青壮里,挑选出了身体最强健、胆子最大的三百人,交给赵云,进行了最简单的队列训练与战术讲解。他用的是现代特种部队的速成训练法,不讲复杂的阵型,只讲听令行事、进退有据,三个时辰的训练,就让原本一盘散沙的青壮,有了最基本的军纪。
剩下的五百名青壮,林渊让他们砍来树枝,扎了数百个稻草人,又收集了所有的锣鼓、火把,同时让他们用麻布包裹住马蹄,准备夜间的奇袭。
林晚则带着老弱妇孺,在临时营地熬制米粥,修补兵器,照顾伤患,把后勤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
夕阳西下,夜幕缓缓笼罩了大地。
瘿陶县城下,张牛角的黄巾大营里,依旧是一片喧闹。
主营的帐篷里,张牛角正搂着抢来的妇人,大口喝着酒,看着帐下的小头目们划拳赌钱,满脸的骄横。
“渠帅!兄弟们已经连续攻了七天城了,城里的守军已经快撑不住了,明天一早,我们全力攻城,必定能拿下瘿陶县!”一个小头目举着酒碗,大声喊道。
张牛角哈哈大笑,一口饮尽碗中的酒,猛地将酒碗砸在地上,狞声道:“好!明天拿下瘿陶县,城里的钱粮、女人,兄弟们随便分!屠城三日,让那些狗官看看,我黄巾军的厉害!”
帐内的黄巾贼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一个个眼冒绿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之后的狂欢。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朝着他们悄然袭来。
亥时三刻,夜色最浓的时候,瘿陶县的东门外,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无数火把在山林间亮起,密密麻麻,仿佛有千军万马埋伏在其中。
“报——渠帅!不好了!东门出现大队汉军援军!人数不明!”
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主营,声音里满是惊恐。
张牛角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怀里的妇人,厉声喝道:“慌什么!多少人?!”
“黑夜里看不清!只看到漫山遍野都是火把,锣鼓声震得山都在响,至少有上万人!”
张牛角脸色一变,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有斥候接连冲进来:“渠帅!北门也出现了援军!”
“渠帅!西门也有大队人马!看旗号,是幽州来的边军!”
一瞬间,整个黄巾大营都乱了。
围城七日,他们早就以为瘿陶县是瓮中之鳖,根本没想到会有援军到来,还是三面同时出现,瞬间慌了神。
“妈的!哪里来的援军?!”张牛角怒骂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厉声下令,“传令下去!从南门主营,抽调五千人,分赴东门、北门、西门,给我守住!我倒要看看,哪里来的汉军,敢管老子的闲事!”
命令一下,南门主营的黄巾贼,立刻乱哄哄地朝着其余三门调去,原本密集的营寨,瞬间空了一半,防备更是松懈到了极致。
而这一切,都在林渊的算计之中。
就在张牛角忙着调兵遣将的时候,林渊已经带着两百名精锐青壮,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西侧的山谷,黄巾贼的粮草大营外。
看着谷口只有不到百名懒洋洋放哨的黄巾贼,林渊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铁枪一挥,低声喝道:“动手!速战速决,不要发出动静!”
话音落下,他身先士卒,如同鬼魅一般冲了出去,手中铁枪连刺,谷口的哨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尽数斩杀。
两百名青壮紧随其后,冲进了粮草大营,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尽数泼在了粮草堆上。
林渊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抬手点燃了火把,狠狠扔了上去。
轰——
火油遇火,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借着夜风,火势飞速蔓延,不过片刻,整个粮草大营,就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把半个夜空都照得通红。
“粮草!我们的粮草被烧了!”
“汉军偷袭!粮草没了!”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传遍了整个黄巾大营。
正在三门布防的张牛角,看到西侧山谷冲天的火光,瞬间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粮草!我的粮草!”他目眦欲裂,厉声嘶吼,“全军回援!跟我杀回去!杀了这群偷袭的狗贼!”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援军,粮草是大军的根基,粮草一烧,这一万多人马,不出三日就会不战自溃。他立刻带着所有兵马,疯了一般朝着西侧山谷冲了回去。
而这,正是林渊等的机会。
张牛角带着大军,刚冲到泜水南岸的峡谷,就听到两侧的山崖上,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声。
“放箭!”
赵云一声令下,无数箭矢如同雨点一般,从山崖上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黄巾贼,瞬间倒下了一片。
“有埋伏!中埋伏了!”
黄巾贼瞬间乱作一团,前有埋伏,后有粮草被烧,军心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峡谷的出口处,林渊带着两百名青壮,堵住了去路。他手持铁枪,立于火光之中,如同天神下凡,厉声喝道:“张牛角!你的死期到了!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张牛角看着前后夹击的阵势,看着火光中林渊的身影,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对方的圈套里。什么三路援军,全是障眼法,对方的目标,从来都是他的粮草,和他的命!
“我杀了你!”张牛角红了眼,挥舞着大刀,朝着林渊冲了过来。
林渊冷笑一声,不退反进,手中铁枪如同闪电一般刺出。
两马相交,不过一招。
噗嗤——
铁枪精准地刺穿了张牛角的咽喉,这个横行冀州的黄巾渠帅,连林渊的一招都没接住,就直挺挺地摔下了马,当场气绝。
“渠帅死了!”
“快跑啊!”
渠帅战死,粮草被烧,本就军心崩溃的黄巾贼,瞬间四散而逃,丢盔弃甲,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这场战斗,从入夜开始,到凌晨结束,不过三个时辰。
林渊以三千乌合之众,一战击溃了一万余黄巾贼,斩杀渠帅张牛角,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解了瘿陶县的围城之困。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下来的时候,瘿陶县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县令王怀带着城中的官吏、乡绅,还有无数百姓,跪在城门口,对着林渊的队伍,焚香叩拜,高呼“恩公”。
林渊勒住马缰,看着跪在地上的满城百姓,看着身边一脸敬佩的赵云,看着眼中满是崇拜的妹妹,心中清楚,他在这汉末乱世,终于踏出了真正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