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瘿陶县的城墙,将城门下的长街照得透亮。
跪在地上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县衙门口,老弱妇孺捧着陶碗,青壮们扛着锄头柴刀,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看向林渊的目光里,却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畏。
就在昨夜,他们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围城七日,县城的城墙被黄巾贼撞出了数道豁口,守军折损了七成,连县衙的差役都被逼着上了城墙,府库里的粮草早已见了底,连县令王怀都已经写好了绝命书,准备城破之时以身殉国。
是林渊,带着三千流民组成的队伍,一夜之间破了万余黄巾贼,斩了渠帅张牛角,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使君!恩公啊!”
县令王怀颤巍巍地膝行几步,对着马背上的林渊重重叩首,花白的胡子上沾着泥土,声音哽咽:“若非使君星夜驰援,瘿陶满城百姓,今日皆成黄巾贼的刀下亡魂!老夫代瘿陶两万百姓,谢过使君活命之恩!”
身后的官吏、乡绅、百姓,齐齐叩首,山呼“恩公”,声音震得长街两侧的瓦片都微微发颤。
林渊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王怀。这位年近六旬的老县令,守城七日,眼窝深陷,身上的官袍破了好几个洞,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却硬是凭着一股韧劲,守住了这座县城。
“王县令快快请起。”林渊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十足的力量,“诛杀黄巾贼,护佑百姓,本就是分内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守城七日,浴血不退,真正护了瘿陶百姓的,是王县令你,是城墙上牺牲的守军弟兄。”
一句话,让王怀瞬间红了眼眶。
这些日子,城中的世家大族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暗中联络黄巾贼准备献城,朝堂之上更是连一封求援的文书都石沉大海,他守得心力交瘁,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一句公道话。
他再次对着林渊躬身,语气无比郑重:“使君少年英雄,有勇有谋,更有仁心。如今瘿陶群龙无首,老夫愿以县令之位相托,请使君主持瘿陶大局,护佑这一方百姓!”
话音落下,身后的县丞、县尉等官吏,纷纷上前附和:“请使君主持瘿陶大局!我等愿唯使君马首是瞻!”
林渊没有立刻答应,目光扫过两侧的百姓,又看向身后的赵云,缓缓开口:“王县令,主持大局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若是诸位应下,我便留下;若是不应,我今日便率军离开。”
王怀连忙道:“使君请讲!莫说三个,就是三十个,我等也尽数应下!”
“第一,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林渊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掷地有声,“城中所有富户、世家,凡囤积粮食超过百石者,尽数拿出三成,用于赈济城中百姓与城外流民,敢有私藏不借者,以通贼论处。日后丰年,由县衙连本带利归还。”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几个乡绅脸色瞬间变了变,可看着林渊身后杀气腾腾的兵卒,看着周围百姓虎视眈眈的目光,终究是不敢说半个不字。
王怀立刻点头:“理应如此!使君放心,此事老夫亲自督办,谁敢不从,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第二,整肃县务,清理积弊。”林辰竖起第二根手指,“县衙之中,凡有贪赃枉法、勾结黄巾、欺压百姓者,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充入府库。空缺的职位,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只要有本事、心向百姓,皆可任用。”
这一条,更是戳中了瘿陶县的要害。汉末以来,世家把持地方吏治,县衙的职位几乎都被世家子弟垄断,贪腐成风,也是黄巾之乱爆发的根源之一。王怀虽是清官,却独木难支,早已对这些积弊深恶痛绝,闻言立刻道:“使君所言,正是老夫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老夫全力支持!”
“第三,整军备战,修缮城防。”林渊的目光望向城外,“张牛角虽死,可冀州黄巾余党尚在,尤其是褚飞燕麾下的黑山军,拥兵数万,就在常山、赵郡一带,得知张牛角战死,必定会率军前来报复。我们必须立刻修缮城墙,整训军队,打造军械,才能守住瘿陶,护得住百姓。”
这三条,桩桩件件都切中了瘿陶县的生死要害,没有一条是为了林渊自己的私利,全是为了守住这座县城,护佑这里的百姓。
王怀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中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多少人拼了命地抢地盘、争权位,可这位少年英雄,手握兵权,占了县城,想的却全是百姓。
他再次深深一揖,朗声道:“使君所提三条,我等尽数应下!从今日起,瘿陶县上下,皆听林使君号令!有敢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谨遵林使君号令!”
官吏、兵卒、百姓,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林渊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也微微动容。他穿越到这乱世,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九五之尊,只是想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护一方百姓周全,给这乱世,留一点人间烟火。
而今日,他在瘿陶县,终于扎下了第一根根脚。
接下来的几日,瘿陶县上下,彻底动了起来。
王怀带着县衙的官吏,按照林渊的要求,开仓放粮,清理积弊。林渊让赵云带着兵卒,全程监督,既防止了世家富户阳奉阴违,也杜绝了官吏借赈灾之名中饱私囊。
一车车的粮食从粮仓、世家府邸里运出来,在县衙门口、城门两侧设了十几个粥棚,每日熬煮浓稠的米粥,免费分发给城中百姓和城外的流民。
原本面黄肌瘦、奄奄一息的百姓,喝上了热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原本死气沉沉的县城,也渐渐有了生气。
林渊则带着赵云,亲自巡查城墙,制定修缮方案。他用现代的土木工程知识,改良了城墙的结构,在城墙外侧加筑了马面、瓮城,在城门处设置了千斤闸,把原本残破不堪的城墙,打造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同时,他也开始处理此战收编的黄巾降卒。
此战下来,一万余黄巾贼,被斩杀了三千余人,四散逃窜了两千多,剩下的五千余人,尽数跪地投降。这些降卒,大多都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被黄巾贼裹挟着造反,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赵云看着这五千降卒,有些犯难:“主公,这些降卒,大多都是乌合之众,留着怕是会生乱,不如尽数遣散了?”
林渊摇了摇头,看着校场上垂头丧气的降卒,缓缓道:“遣散了,他们没了活路,还是会被其他黄巾贼裹挟,继续为祸地方。乱世之中,没有人生来就想做贼,不过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罢了。”
他顿了顿,对着赵云道:“从这五千降卒里,筛选出身体强健、无劣迹、家中无牵无挂的青壮,留下两千人,编入军中。剩下的人,全部分给田地、种子、农具,安置在瘿陶县周边的荒田里,让他们耕种屯田,只要按时缴纳赋税,其余的收成尽数归他们自己。”
赵云眼睛瞬间亮了。
他原本只想着如何处理这些降卒,却没想到林渊竟有如此安排。屯田之策,不仅解决了降卒的隐患,还能开垦荒地,补充粮草,简直是一举两得。
“主公深谋远虑,云远不能及!”赵云躬身道。
林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只是权宜之计。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我们需要的是一支真正的精锐,而不是一群乌合之众。接下来,这两千新兵,还有我们原本的八百青壮,就交给你了,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好好训练。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末将遵令!”赵云朗声应下,眼中满是战意。
林渊教给他的练兵之法,是融合了现代军队的训练体系,从队列、体能、格斗、战术配合,层层递进,远比这个时代的练兵之法先进得多。赵云第一次看到这套法子的时候,惊为天人,早就手痒难耐,想试试练出来的兵,到底有多强。
就在林渊忙着整军、安民、修城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渐渐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张春华。
这日午后,林渊正在县衙的书房里,对着地图规划后续的路线,王怀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帖,躬身道:“使君,城中张家派人前来拜访,说是想要求见使君,当面致谢。”
“张家?”林渊抬起头,微微挑眉,“可是前九江太守张汪家?”
“正是。”王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张府君是本地的名士,为官清廉,去年病逝于任上,只留下夫人和一儿一女在瘿陶居住。张家是本地的望族,却从不欺压百姓,此次围城,张家更是拿出了大半存粮,支援守军,对守城助力极大。”
林渊心中了然。
张汪,正是张春华的父亲。历史上,张汪曾做过曹魏的粟邑令,九江太守,而他的女儿,就是司马懿的原配夫人,三国时期有名的智女张春华。
他来瘿陶县,除了拿下这块立足之地,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结识张春华。这位奇女子,有胆识、有谋略、手段果决,是难得的内政奇才,若是能将她收入麾下,甚至纳入怀中,对自己未来的大业,有着不可估量的助力。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没去拜访,张家反倒先派人来了。
“让他们进来吧。”林渊放下手中的炭笔,对着王怀道。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素色襦裙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
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姿窈窕,眉眼清丽,没有寻常世家女子的娇柔怯懦,一双杏眼清亮有神,顾盼之间,带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通透。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步履从容,走到书房中央,对着林渊盈盈一拜,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小女张春华,见过林使君。”她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没有半分局促,“家父生前曾为九江太守,家母命小女前来,多谢使君解了瘿陶之围,救了满城百姓,也护了我张家满门。”
林渊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也暗暗赞叹。
正史中记载,张春华年少时就有德行,智慧见识超过常人。后来司马懿装病避曹操征召,被一个婢女看到了破绽,张春华亲手杀了婢女灭口,行事果决,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寻常世家女子,见了他这个手握兵权的“使君”,要么阿谀奉承,要么胆怯畏缩,唯有她,从容淡定,落落大方,眼神里没有半分谄媚,只有平等的敬重。
“张姑娘不必多礼,请坐。”林渊伸手示意侍女奉茶,温声道,“护佑百姓,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谈不上谢。倒是张家,在围城之时,捐粮助守,才是真正为瘿陶百姓做了实事。”
张春华谢过坐定,侍女奉上茶来,她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盏,抬眸看向林渊,开口道:“使君入城三日,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整肃吏治,修缮城防,屯田安兵,桩桩件件,皆是以百姓为本。瘿陶百年来,从未有过使君这般的贤明之主。小女今日前来,除了致谢,还有一事,想向使君请教。”
林渊微微挑眉,笑道:“姑娘但说无妨。”
“使君可知,张牛角死后,他的余部已经尽数投奔了常山的褚飞燕?”张春华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切中要害,“褚飞燕本名张燕,黑山军的首领,如今麾下已有近十万之众,横行冀州、并州两地,连官府都奈何不得。张牛角与他是结义兄弟,如今张牛角死在使君手中,张燕必定会率军前来报复。以瘿陶如今的兵力,就算修缮了城防,也绝难抵挡十万黑山军。不知使君,可有应对之策?”
一旁的王怀闻言,脸色瞬间白了。他只知道张牛角死了,县城安全了,却根本没想过,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张燕,带着十万黑山军,就在隔壁的常山郡。
林渊看着张春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果然没看错,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不仅有见识,更有远超常人的战略眼光。城中的官吏、乡绅,都沉浸在解围的喜悦里,唯有她,一眼就看到了潜藏的灭顶之灾。
“姑娘觉得,我该如何应对?”林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想看看这位奇女子,到底有多少本事。
张春华也不怯场,迎着林渊的目光,缓缓道:“小女以为,有上中下三策。”
“下策,是死守瘿陶,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与张燕硬拼。可张燕有十万之众,瘿陶守军不足三千,就算能守一时,也守不了一世,最终只会城破人亡。”
“中策,是放弃瘿陶,率军北上,前往幽州投奔公孙瓒。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威震塞外,与黑山军素有仇怨,必定会收留使君。可如此一来,使君便要寄人篱下,一身抱负,再难施展。”
说到这里,张春华顿了顿,抬眸看向林渊,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上策,是主动出击,以奇制胜,先一步打垮张燕的先锋,挫其锐气,再联合周边的郡县、坞堡,结成同盟,共同抵御黑山军。同时,派人前往幽州,与公孙瓒联络,许以好处,让他率军南下,夹击张燕。张燕的十万之众,看似人多,实则都是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一旦先锋受挫,军心必乱,再被两面夹击,必定不战自溃。”
一番话,条理清晰,分析得鞭辟入里,上中下三策,优劣分明,甚至连应对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别说王怀听得目瞪口呆,就连林渊,也忍不住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这等谋略眼光,就算是放在当世的谋臣之中,也绝对是第一流的水准,更何况她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好!说得好!”林渊抚掌大笑,看向张春华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姑娘的上策,与我所想,不谋而合。张燕虽有十万之众,可在我眼中,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常山与瘿陶之间的路径,对着张春华道:“姑娘你看,张燕要从常山来瘿陶,必经泜水渡口。我已让赵云率领五百轻骑,前往渡口设伏,同时派人联络了周边的十几座坞堡,他们被黑山军劫掠多年,早已恨之入骨,只要我们能打赢第一仗,他们必定会起兵响应。至于公孙瓒,我早已派人送去了书信,他早就想除掉张燕,拿下冀州,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张春华看着地图上林渊标注的路线、伏击点、联络的坞堡位置,瞳孔微微收缩。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这位年轻的使君了,却没想到,她能想到的,林渊早已全部安排妥当,甚至比她想的更周全、更细致。
她抬起头,看着林渊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少年眉目俊朗,眼神坚定,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自信。那一刻,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微发烫。
她活了十六年,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州郡官吏,要么是庸庸碌碌的酒囊饭袋,要么是野心勃勃的残暴之徒,从未见过像林渊这样,有勇有谋,心怀百姓,年纪轻轻,却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的人。
她站起身,对着林渊深深一拜,语气里带着发自肺腑的敬佩:“使君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小女佩服。张家在瘿陶、常山两地,还有些薄面,若是使君信得过,小女愿替使君,前往周边坞堡游说,说服他们起兵响应,共同抵御黑山军。”
林渊看着她,心中大喜。
张家是冀州的望族,张汪为官多年,在冀州世家、坞堡之中,声望极高。有张春华出面游说,必定能事半功倍,远比他派军卒前去,效果好得多。
“能得姑娘相助,大事可成!”林渊笑着道,“只是游说之路,路途凶险,怕是要委屈姑娘了。”
“为了瘿陶百姓,为了助使君击退贼寇,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张春华抬起头,迎着林渊的目光,眼中满是坚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情意,“春华此生,从未佩服过什么人,今日见了使君,才知何为英雄。春华愿以绵薄之力,助使君成就大业,万死不辞。”
林渊看着她眼中的光亮,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位三国奇女,从这一刻起,彻底倾心于他。而他的身边,也终于多了一位能与他并肩同行,打理内政,出谋划策的贤内助。
三日后,张春华带着几名张家的老仆,离开了瘿陶县,前往周边的坞堡游说。而赵云也传来了消息,他率领五百轻骑,在泜水渡口设伏,一举击溃了张燕派来的三千先锋部队,斩了领军的头目,缴获了大量的粮草军械。
先锋战败的消息传开,张燕的十万大军,果然军心大乱,进军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而周边的坞堡,在张春华的游说下,也纷纷起兵响应,短短十日,便有二十余座坞堡,凑了近万乡勇,前来瘿陶县投奔林渊。
一时间,林渊声势大振,原本只有三千人的队伍,迅速扩充到了一万三千人,粮草军械也得到了极大的补充。
瘿陶县,彻底站稳了脚跟。
而林渊也清楚,这只是开始。张燕的十万黑山军,依旧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的终极目标,是前往辽东,打造属于自己的根基之地,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