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红叶口袋里放了两天。
她没告诉苏晚,也没告诉沈屿——沈屿那时候还不存在,时间线上沈屿还没出场。她只给唐晓翼发了一条消息:“周六回老宅。”
唐晓翼回了两个字:“几点。”
“早上七点。北门。”
“嗯。”
周六早上,红叶到北门的时候,唐晓翼已经在了。他靠在门柱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她走过来,把纸袋递过去。
“什么?”
“包子。食堂刚出笼的。你肯定没吃早饭。”
红叶接过去,纸袋还是烫的。她打开看了一眼,两个包子,一个青菜香菇,一个鲜肉。她拿出鲜肉的咬了一口,汤汁烫得她皱了下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唐晓翼说。
红叶没理他,把包子吃完了。两人出了北门,走上那条通往红家老宅的路。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柏油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踩上去鞋底会发出细微的“嗤”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唐晓翼开口了。
“纸条的事,你确定要回去?”
“确定。”
“万一是陷阱呢?”
“陷阱也得去。”红叶说,“那上面提到了我母亲的遗物。”
唐晓翼没再问。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落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红家老宅在半山腰,青砖灰瓦,院门前的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红叶推开院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响,像很久没有人开过。
院子里和她记忆中一样。青石板小路,两边是红老爷子最喜欢的茶花。茶花还没开,只有深绿色的叶子,上面落满了灰尘。正厅的门虚掩着,红叶推开门,正厅里很暗,只有天井透过来的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正中央供着红家历代祖先的牌位,一排一排的。牌位前面是长明灯——十二盏青铜灯座,如今只有两盏还亮着。一盏是老爷子的,一盏是她的。
红叶走到灯前,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那盏。灯焰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老爷子呢?”唐晓翼站在门口。
红叶没回答,转身往正厅后面走。祠堂后面是老爷子的卧室,门没锁,她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旁边有一张纸条。
红叶拿起纸条。纸条上的字是老爷子的——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红叶,我去找你母亲了。不用担心我。老宅的东西,你看着处理。灯不用守了,人得往前走。——红伯远”
红叶握着纸条,站在桌前没动。
唐晓翼从门口走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没说话。
“他走了。”红叶说。
“去找你母亲?”
“嗯。五年前她失踪之后,他一直没放弃。翻遍了所有和迷雾庄园有关的资料,找过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现在他可能是找到了什么。”红叶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也可能只是不想待了。”
两人回到祠堂,站在那盏属于老爷子的长明灯前。灯还在烧,金白色的火焰,不算旺,但稳。
“灯还亮着。”唐晓翼说。
“嗯。”
“他会回来的。”
红叶没接话。她转身往厨房走,唐晓翼跟在她后面。厨房是那种老式的土灶,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红叶找了一圈,米缸里还有米,菜没了。
“只能煮粥。”她说。
“行。”
红叶蹲在灶台前生火。唐晓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想帮忙,把一堆潮湿的稻草烧得浓烟滚滚。
“你让开。”红叶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三两下就把火生起来了。
“你会生火?”唐晓翼蹲在旁边,看她熟练地往灶膛里添柴。
“红家的孩子都会。长明灯的火不是随便点的,要用特定的木材、特定的角度。”红叶盖上锅盖,站起来,“你连稻草都点不着,唐家没教过你?”
“唐家不教这个。”唐晓翼的语气很平,但红叶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她没追问,坐到厨房的门槛上等粥煮好。唐晓翼也坐下来,两人并排,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院子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唐晓翼。”红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来玄仰?”
唐晓翼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地方去。”他说。
红叶转头看他。唐晓翼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落满灰尘的茶花上,表情很淡。
“唐家不是我家。”他说,“我从小就知道。唐褚是长子,是亲生的。我是被收养的——不,不是收养,是‘买来’的。唐家需要一个薪火值高的人来撑门面,正好我小时候被测出来天赋不错。”
红叶没说话。
“不贵。”唐晓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比一把B级愈创灵便宜。”
锅里的粥煮好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红叶站起来,盛了两碗。粥很稀,米粒都煮开了花。她端了一碗给唐晓翼,自己端了一碗,重新坐在门槛上。
两人喝粥,没有说话。
粥很烫,红叶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唐晓翼喝得快,三口两口就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仰起头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玄仰。”唐晓翼忽然开口,“我说是因为没地方去。那是我当时的理由。”
红叶转过头看他。
唐晓翼没有看她。他还在看天。
“现在的理由呢?”红叶问。
唐晓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猜。”
红叶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低头喝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
“猜不出来。”她说。
“那就别猜了。”唐晓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老宅还有什么要收的?”
红叶把碗洗了,灶膛里的火用灰埋了。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老宅——祠堂、卧室、厨房、柴房。在祠堂里,她注意到老爷子那盏长明灯的灯座上多了一道刻痕,很细,很浅,像用针尖划出来的。刻痕的形状是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她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
“老爷子给你留了方向。”唐晓翼站在她身后。
“他不确定我会不会回来。”红叶说,“所以没写在纸条上,刻在灯座上。看到了就看到了,没看到就算了。”
“你去西北找他?”
“不。”红叶转过身,“他说了,灯不用守了,人得往前走。他去找他的路,我走我的。”
两人出了老宅,锁好院门。红叶把钥匙放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掉,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
唐晓翼跟在她身后,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红叶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唐晓翼问。
“有人来过这里。”红叶蹲下来,指着地面上一处被踩断的树枝。树枝的断口是新鲜的,木质还是淡黄色,周围的泥土上有半个脚印,被落叶盖住了大半。
唐晓翼蹲下来看了一眼:“登山鞋,大号,男的。至少来过两天了。”
红叶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山林。树木很密,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走。”唐晓翼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下山。”
两人加快了下山的速度。到了山脚,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尽头是公交车站。车站空无一人,只有一块生锈的站牌和一条水泥长凳。
“下一班车四十分钟后。”唐晓翼看了一眼手表,“走回去要两个小时。”
“等车。”红叶在水泥长凳上坐下。
唐晓翼没坐,站在她旁边,面朝山路的方向。左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在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他在戒备。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来了。车上没有别的乘客,司机看了一眼他们的校徽,什么也没说,踩了油门。
红叶坐在靠窗的位置,唐晓翼坐她旁边。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镇。
快到玄仰的时候,唐晓翼忽然开口。
“你回去之后,把那个信封给我。”
“哪个?”
“江临给你的那个。”
红叶转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查指纹。信封上可能有那个人的指纹。”
红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他。唐晓翼接过去,放进冲锋衣的内兜里。
“如果查出来是谁,你打算怎么办?”红叶问。
“先查出来再说。”唐晓翼说。
公交车在玄仰院校北门停下。两人下了车,阳光直射下来,晃得红叶眯了一下眼。
“我去控制室。”唐晓翼说,“你回宿舍休息。”
“晚上一起吃饭?”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约我?”
“我在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红叶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七点,食堂。”唐晓翼说完,转身走了。
红叶站在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苏晚不在。红叶换了鞋,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她翻到唐晓翼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还是昨天他发的那句“嗯”。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转——老爷子的方向箭头,老宅门口的脚印,信封上的指纹。还有唐晓翼说的那句“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