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玄仰院校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变得很紧张”的变,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水温逐渐升高一样的变。你泡在水里,一开始觉得没什么,泡久了才发现皮肤已经开始发红。
红叶是在食堂里最先感觉到这种变化的。
第二天中午,她和苏晚去打饭,排在她前面的一个男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个旁边的人也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又是这样。”苏晚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你习惯了吗?”
“不习惯。”红叶说,“但无所谓。”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苏晚跟着她,一边走一边用眼神“回敬”那些看过来的人,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唐晓翼没来吃午饭。
红叶没问为什么,但她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确认了那张靠窗的桌子是空的。
他昨天在系统控制室说了那句话之后,两人就分开了。她回了宿舍,他留在控制室继续查东西。晚上他没有发消息——她也懒得发。手机里有他的号码,但没什么好说的。
红叶当然知道他的手机号,也知道他住哪栋宿舍。从小一起长大,这些东西早就刻在脑子里了。但她不知道他除了食堂和系统控制室还会出现在哪里——那只小麻雀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
她只知道他是她的队友。
仅此而已。
“红叶。”苏晚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骗人。”苏晚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你的眼神在发呆,但你的嘴巴在抿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
红叶看了她一眼。这个看起来像小兔子一样的女孩,观察力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
“我在想下周的副本。”红叶说。
这句话不算撒谎。
苏晚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你听说了吗?论坛上有人在讨论这次迎新副本的事。有人说系统把好几个副本的难度都调高了,不光是你和唐晓翼要进的那个。”
“调高了多少?”
“不知道。但有人说,去年的迎新副本最高难度是B级,今年可能会有A级,甚至——”
她没说完,但红叶知道她要说什么。
甚至S级。
“你家的人怎么说?”红叶问。苏家是做薪火交易的,这种消息应该比普通人灵通。
苏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爸说,唐褚最近在理事会上很活跃。他提了好几个提案,都是关于‘提高副本难度以筛选优秀学生’的。其他理事没有反对。”
“为什么没有反对?”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苏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玄仰的校训是‘长明不灭,薪火相传’,但近几年毕业生的平均薪火值一直在下降。提高副本难度确实能筛掉一批人,留下真正强的。”
“筛掉的人会怎样?”
苏晚没有回答。
但答案她们都知道——薪火值归零,长明灯灭,人亡。
玄仰从来不公布“死亡率”这个数据。但每个学生入学的时候都签过一份同意书,上面有一行小字:本校不对学生在副本中的生命安全承担责任。
红叶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
午后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站在食堂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去训练场。
玄仰的训练场在校园最北边,是一栋灰色的、没有窗户的建筑,外表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集装箱。但走进去之后,空间会扩大至少三倍——这是系统的“空间折叠”技术,在现实世界和副本世界之间的一种过渡形态。
训练场里已经有人了。
十几个学生分散在场地各处,有的在对练,有的在跑步,有的在对着沙袋练习格斗。红叶走进来的时候,又有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已经学会忽略它们了。
她找到一处没人的角落,开始热身。
左肩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B级愈创灵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要好,三天下来,伤口表面已经结痂,内部的组织也在快速修复。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能抬到肩膀的高度,再往上就会有一点拉扯的痛感,但已经不影响基本的动作了。
她抽出短刀,开始练习。
红家的格斗术不是那种花哨的、好看的类型。它更接近于“实用”——每一刀都是为了最快地结束战斗,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装饰性的翻转,刀锋走的都是最短的路径。
红叶练了二十分钟,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余光扫到训练场的另一头,有一个人靠在墙上,正在看她。
那个人不是唐晓翼。
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穿着大二学生的银色校徽,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脸被训练场昏暗的灯光遮住了一半,但红叶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好奇的、审视的看,而是一种更专注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透的看。
红叶放下水杯,迎上他的目光。
那个男生没有躲,也没有走过来。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训练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下,一下,一下,然后消失在大门的方向。
红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气息——不是味道,是一种气场,像是站在他旁边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会变重。
她想了一下,没有想起来在哪见过。
然后她继续练习。
下午四点,红叶从训练场出来,在门口碰到了唐晓翼。
他靠在外面的墙上,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翻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练了多久?”他问。
“两个小时。”
“左肩的伤好了?”
“差不多了。”
唐晓翼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她。
红叶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份关于下周迎新副本的资料——副本名称、可能的规则类型、已知的NPC信息、历史通关记录。整理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注。
“你做的?”她问。
“系统里调出来的。”唐晓翼说,“迎新副本每年都不一样,但规则类型是固定的。今年大概率是‘规则怪谈’加‘生存逃脱’的组合。”
红叶翻了几页,看到他用红笔标注的一行字:
注意:本次副本可能包含“身份伪装”元素。组队双方需提前约定暗号,以防被NPC冒充。
“身份伪装?”她抬起头。
“就是副本里可能会有NPC变成你的队友的样子。”唐晓翼说,“如果你分不清真假,可能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红叶想了一下:“那我们约定一个暗号。”
“嗯。”
“你说。”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你说‘长明’,我答‘不灭’。”
红叶愣了一下。
长明不灭——玄仰的校训,也是红家祖训的后半句。
“为什么用这个?”她问。
“因为好记。”唐晓翼把文件夹从她手里拿回来,“而且NPC不会知道我们的校训。玄仰的校训不是公开信息,只有在校学生才知道。”
红叶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训练场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两条平行的线。
“还有一件事。”唐晓翼说,“唐褚昨天又提了一个提案。”
“什么提案?”
“关于双生薪火机制的。”他的语气很平淡,但红叶注意到他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认为双生薪火‘违背了公平竞争原则’,要求系统对绑定双生薪火的队伍进行额外限制。”
“什么限制?”
“副本难度提升20%。”
红叶沉默了。
20%听起来不多,但在S级副本的基础上再加20%,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存活率可能从37%降到20%以下,甚至更低。
“提案通过了吗?”她问。
“还没有。”唐晓翼说,“其他理事在犹豫。但如果下周的副本我们再次通关,而且表现很好,他的提案就会更有说服力。”
“所以我们要通关,但不能表现得太好?”
“不。”唐晓翼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们要通关,而且要表现得非常好。”
红叶不明白。
“表现得越好,他的提案不是越有说服力吗?”
“对。”唐晓翼说,“但表现得越好,支持我们的人也会越多。玄仰不是只有唐褚一个理事。其他理事虽然不反对他,但也不完全听他的。如果我们能证明双生薪火机制有利于提高副本通关率,就会有人站出来反对他的提案。”
红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佩服,而是一种“原来你也会想这么多”的意外。
她一直以为唐晓翼是那种靠本能和武力横冲直撞的人。但现在她发现,他的脑子转得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的?”她问。
“进副本之前。”唐晓翼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组队?”
红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没问出口。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但他没接话,只是偏过头,看向远处的夕阳。
“走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红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她的心跳很快。
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刚训练完。
晚上,红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晚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呼吸均匀而绵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红叶拿出手机,打开玄仰的内部论坛。
那条关于她的帖子还在,但已经被另一条帖子顶下去了。新帖子的标题是:
【系统公告】下周迎新副本难度调整通知
她点进去。
通知的内容很简单:因系统升级及教学需要,9月15日举行的迎新副本,部分队伍的副本难度将进行动态调整。调整幅度根据队伍历史表现、薪火值水平及组队机制综合评定。
下面没有列出具体哪些队伍会被调整。
但红叶知道,她和唐晓翼的副本难度,已经被调高了20%。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快,但很重。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倒计时。
第二天早上,红叶起了个大早。
她洗漱完,换了身运动服,下楼跑步。清晨的玄仰很安静,梧桐树上的鸟叫声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她绕着校园跑了三圈,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昨天在训练场看到的那个灰眼睛男生。
他今天穿的是大二学生的正式制服,银色的校徽别在左胸,数字是187.4。不算特别高,但也不低。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看到红叶跑过来,把信封递给她。
“有人让我转交的。”他说。声音和她的印象一致——低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红叶接过信封:“谁?”
“他说你认识。”灰眼睛男生说完,转身走了。
红叶看着他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红家老宅,三天后,来见我。——红老爷子”
红叶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爷子的字她认识,这不是他写的。老爷子的字是那种老派的、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不马虎。而这张纸条上的字是行书,连笔很多,写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不是老爷子写的。
那是谁写的?
她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小,小到几乎看不清:
“你母亲的遗物,在我这里。”
红叶的手指收紧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红家的信的,不知道他说的“遗物”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三天后,她必须回红家老宅。
不管这是不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