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热好了。
红叶端出来的时候,唐晓翼还坐在门槛上,姿势都没变。阳光移了一点,他的影子从左脚移到了右脚,但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老样子——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碗递给他。
“谢谢。”唐晓翼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
“活该。”红叶说,坐回他旁边。
两人喝完了粥,红叶把碗洗了,灶膛里的火用灰埋了。她检查了一遍老宅——老爷子的卧室、祠堂、厨房、柴房,每一间都看了。除了那张纸条,老爷子什么都没留下。没有行李,没有线索,没有任何能告诉他去了哪里的痕迹。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祠堂里那盏属于老爷子的长明灯,灯座上多了一道刻痕。很细,很浅,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刻痕的形状是一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西北。
红叶站在灯前,盯着那个箭头看了很久。
“老爷子给你留了方向。”唐晓翼站在她身后。
“他不确定我会不会回来。”红叶说,“所以没写在纸条上,刻在灯座上。看到了就看到了,没看到就算了。”
“你去西北找他?”
“不。”红叶转过身,“他说了,灯不用守了,人得往前走。他去找他的路,我走我的。”
唐晓翼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出了老宅,锁好院门。红叶把钥匙放进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宅。阳光照在屋顶的瓦片上,青苔反射出墨绿色的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掉,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她肩上。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
唐晓翼跟在她身后,还是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红叶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唐晓翼问。
“有人来过这里。”红叶蹲下来,指着地面上一处被踩断的树枝。树枝的断口是新鲜的,木质还是淡黄色,没有氧化变黑。断口周围的泥土上有半个脚印,被落叶盖住了大半,但能看出鞋底的纹路——不是她和唐晓翼的。
唐晓翼蹲下来,看了一眼。
“登山鞋,大号,男的。”他说,“至少来过两天了。”
红叶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山林。树木很密,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压在皮肤上,不重,但让人不舒服。
“走。”唐晓翼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下山。”
两人加快了下山的速度。红叶走在前面,唐晓翼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比上山时快了一倍。落叶在脚下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追。
到了山脚,土路变成了柏油路,柏油路尽头是公交车站。
车站空无一人,只有一块生锈的站牌和一条水泥长凳。站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玄仰”两个字的方向。
“下一班车四十分钟后。”唐晓翼看了一眼手表,“走回去要两个小时。”
“等车。”红叶在水泥长凳上坐下。
唐晓翼没坐,站在她旁边,面朝山路的方向。他的左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红叶注意到他的拇指一直在摩挲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他在戒备。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来了。
车上没有别的乘客。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看了一眼他们的校徽,什么也没说,踩了油门。
红叶坐在靠窗的位置,唐晓翼坐她旁边。
车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郊区。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玄仰的时候,唐晓翼忽然开口。
“你回去之后,把那个信封给我。”
“哪个?”
“江临给你的那个。”
红叶转头看他:“你要做什么?”
“查指纹。”唐晓翼说,“信封上可能有那个人的指纹。我认识系统控制室的人,可以调取数据库比对。”
“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在玄仰待了一年,不是白待的。”
红叶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他。唐晓翼接过去,放进冲锋衣的内兜里。
“如果查出来是谁,你打算怎么办?”红叶问。
“先查出来再说。”唐晓翼说,“现在想太多没用。”
公交车在玄仰院校北门停下。两人下了车,阳光直射下来,晃得红叶眯了一下眼。
“我去控制室。”唐晓翼说,“你回宿舍休息。”
“晚上一起吃饭?”
唐晓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约我?”
“我在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红叶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队友要一起吃饭,这是你说的。”
“晚上七点,食堂。”唐晓翼说完,转身走了。
红叶站在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
苏晚不在。
红叶换了鞋,躺在床上,拿出手机。论坛上那条关于迎新副本的帖子还在,跟帖已经过千了。她随便翻了几页,大部分是新生在讨论副本难度和组队策略,偶尔有几个老生在分享经验。
她注意到一条回复,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
“奉劝某些人,别太高调。S级副本通关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死在里面的人多了去了。”
下面的回复有人在骂,有人在问“说的是谁”,有人发了几个吃瓜的表情。
红叶把帖子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老爷子的方向箭头,老宅门口的脚印,信封上的指纹,论坛上的匿名回复——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她想到了母亲。
红缨。298.4的薪火值,C级副本,被调到A级,困了五年。
是谁调了副本难度?唐褚。
是谁伪造了报名申请?唐褚。
是谁把红缨送进了那个副本?唐褚。
但唐褚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红缨想解除婚约?这个理由够吗?
红叶觉得不够。
唐褚不是那种会因为“面子”就去杀人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目的——他要的是利益,不是情绪。
所以,红缨的死,能给他带来什么利益?
红叶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
下午四点,苏晚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塞满了东西。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回来啦!”她一进门就喊,“你去哪了?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
“手机没电了。”红叶坐起来,“你买了什么?”
“副本装备!”苏晚把袋子倒在床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滚出来——手电筒、绳索、急救包、压缩饼干、多功能刀、打火石、保温毯、防水袋……满满当当摆了一床。
“你这是要去爬雪山?”红叶看着那堆东西。
“防患于未然!”苏晚蹲在床边,一件一件地整理,“我妈说了,副本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带够装备,至少不会饿死冻死。”
红叶看着苏晚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可爱。
不是那种“天真可爱”的可爱,而是一种“我知道自己笨但我不怕笨”的可爱。她知道自己经验不足,所以多做准备。她不指望运气,不指望队友,她指望自己口袋里的那把多功能刀和一包压缩饼干。
“苏晚。”红叶说。
“嗯?”
“你组队了吗?”
“组了!”苏晚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跟一个女生,大一的,叫林芝。她的薪火值是51.3,比我高一点。我们约好了,进副本之后互相照应。”
“那就好。”
“你呢?”苏晚问,“你和唐晓翼还是队友吧?”
“嗯。”
“那就好。”苏晚学着她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笑了。
晚上七点,食堂。
唐晓翼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饭——糖醋排骨和红烧肉,和上次一模一样。
红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今天点得早了。”她说。
“怕凉了。”唐晓翼把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
红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是热的,糖醋汁裹得均匀,咬下去外酥里嫩。
“查到了吗?”她问。
唐晓翼嚼着红烧肉,摇了摇头:“信封上的指纹有三个人的。一个是你的,一个是江临的,第三个不在数据库里。”
“不在数据库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在玄仰注册过。”唐晓翼放下筷子,“玄仰的学生、教职工、理事,入学和入职的时候都会录指纹。不在数据库里的人,要么是从未在玄仰待过的人,要么是——”
“要么是权限极高,可以把自己的指纹从数据库里删掉的人。”红叶接过话。
唐晓翼看着她,点了点头。
“唐褚。”红叶说。
“有可能是他,也有可能是别人。”唐晓翼说,“但方向很明确了。有人在红家老宅里拿了信封,写了那张纸条,让江临转交给你。那个人要么是唐褚的人,要么就是唐褚本人。”
“江临知道是谁吗?”
“他说不知道。”唐晓翼说,“他说信封是塞在他宿舍门缝里的,上面写着‘转交红叶’。他以为是你认识的人。”
红叶沉默了。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唐晓翼。”她说。
“嗯。”
“你觉得唐褚想做什么?”
唐晓翼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两个可能。”他说,“第一,他想试探你。看看你会不会回老宅,看看你会不会带人去,看看你现在的状态。第二,他想引你回去。老宅里可能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的,但他自己拿不到,需要你去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唐晓翼说,“但你母亲在迷雾庄园里等了五年,唐褚一直在喂那个副本。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关系。”
红叶的手指微微收紧。
红缨。迷雾庄园。唐褚。老宅。
这些点之间有一条线,但她还没找到。
“先不想了。”唐晓翼说,“想多了也没用。下周副本才是眼前的事。”
红叶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饭,出了食堂。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苦味和远处某栋楼里飘出来的消毒水味。
“你明天还去训练场吗?”唐晓翼问。
“去。”
“几点?”
“早上八点。”
“我去找你。”
“做什么?”
“对练。”唐晓翼说,“迎新副本的规则类型是‘规则怪谈’加‘生存逃脱’,格斗不是重点,但万一需要动手,你不能只靠那把短刀。”
红叶看着他:“你是觉得我格斗不行?”
“我是觉得你可以更好。”唐晓翼说,“242.6的薪火值,别浪费了。”
红叶没反驳。
她确实可以更好。红家的格斗术偏防守,适合单打独斗,但不适合团队配合。而她和唐晓翼现在是双人组队,需要的是互补。
“八点,训练场。”她说。
“好。”
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开。
红叶上楼,推开门,苏晚已经洗漱完了,正躺在床上看手机。
“你回来啦!”苏晚放下手机,“唐晓翼今天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红叶换了睡衣,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
镜子里的她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淡了,嘴唇也有了血色。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痂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深褐,再过几天应该就能掉。
她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规则二:午夜12点后严禁照镜子。
她笑了一下,关上灯,回到床上。
苏晚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红叶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远处教学楼传来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十点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碎片——箭头、脚印、指纹、信封、老宅、母亲、唐褚。
她想到了一个词:长明灯。
红家的长明灯,唐家的长明灯,玄仰的长明灯。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但红缨证明了这句话是假的。灯灭了,人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那唐褚拼命要守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是灯。
是别的。
是什么?
红叶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周的副本里,她可能会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