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意识像是沉在水底,模糊而遥远。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模糊的白,然后慢慢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
“晚晚,你醒了?”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而疲惫。
她微微侧头,看见陈默守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这个向来一丝不苟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个流浪汉。
“孩子...”林晚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孩子很好,是个男孩,虽然早产但很健康,在保温箱里。”陈默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红,“你吓死我了,晚晚,你真的吓死我了。”
林晚想笑,但浑身都疼,只能轻轻回握他的手。
“宋亚文...”她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那个男人狰狞的脸,还有腹部传来的剧痛。
“他已经被抓住了。”陈默的眼神冷下来,“故意伤害、非法侵入、绑架未遂,数罪并罚,够他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林晚点点头,闭上眼睛,积蓄力气。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轻声问:“是谁送我来的医院?”
陈默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陆北辰。”他如实回答,不想撒谎,也撒不了谎,“他接到你的求救电话,第一个赶到,跟救护车一起来的医院。”
林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他守了一夜,凌晨才走。”陈默补充道,语气平静,“我去谢过他,也把医药费还给他了。”
“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不用谢,让你好好休养。”陈默顿了顿,“他还说,等你好了,他会来看你。”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朝阳正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光斑。护士推着小车进来,轻声询问林晚的感觉,检查各项指标。
一切似乎都很平静,很日常。
但林晚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陆北辰又一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五年前一样,像一个永远甩不掉的影子,或者说,像一个她内心深处不愿摆脱的执念。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看看孩子。”
陈默按下呼叫铃。不久,护士推着一个小小的保温箱进来。箱子里的婴儿小小一团,皮肤还有些发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很健康,虽然只有四斤三两,但很坚强。”护士柔声说,“可以暂时离开保温箱一会儿,让妈妈抱抱。”
在护士的帮助下,林晚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柔软的小生命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整个世界。
孩子的眉毛很淡,鼻子小小的,嘴唇微微嘟着。林晚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滴在孩子的小脸上。
陈默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对眼睛不好。”
“他好小...”林晚哽咽道。
“会长大的。”陈默的手覆在她抱着孩子的手上,三个人形成一个温暖的包围圈,“我们会陪着他长大,看他学会翻身、学会爬、学会走路、学会叫爸爸妈妈。”
林晚抬头看陈默,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他眼里的温柔和坚定,像一座山,稳稳地托住她此刻脆弱的情绪。
“谢谢你,陈默。”她轻声说。
陈默摇摇头,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是我该谢谢你,晚晚。谢谢你平安,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珍贵的礼物。”
护士把孩子抱回保温箱,推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陈默说。
林晚想了想:“叫晨曦吧,陈晨曦。他在清晨出生,是黑暗之后的第一道曙光。”
“陈晨曦...”陈默重复这个名字,笑了,“好听,就这个。”
窗外的阳光更盛了,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但林晚知道,有些事情还没结束,有些心结还没解开,有些话还没说出口。
陆北辰是三天后来的医院。
他提着一个果篮,抱着一束白色郁金香——林晚最喜欢的花。在病房门口,他站了很久,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敲门的勇气。
是陈默开的门,两人在门口相遇,都有些尴尬。
“我来看看晚晚。”陆北辰先开口。
“她刚睡着。”陈默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坐吧,她应该快醒了。”
陆北辰把花和果篮放在桌上,在离病床最远的椅子上坐下。林晚确实睡着了,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她的睡颜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陈默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宋亚文的事,谢谢你。”
“不用谢,我也没做什么。”陆北辰接过水,没喝,“他本来就该得到惩罚。”
“晚晚都告诉我了,那天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陈默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北辰摇摇头:“换成任何人,都会那么做。”
病房里又陷入沉默。两个男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窗边,中间隔着病床,隔着林晚,隔着五年的时光和数不清的纠葛。
“陆先生。”陈默忽然换了称呼,语气正式起来,“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但我还是想说。晚晚现在是我的妻子,晨曦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一个家庭,我会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他们,给他们最好的生活。”
陆北辰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我知道。”
“所以,”陈默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为她好,就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五年前的事,你们都有错,也都有不得已。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需要向前看,你也是。”
陆北辰握紧了手中的纸杯,杯子被捏得变形,水溢出来,烫到手背。但他似乎没感觉到疼,只是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我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今天来,就是想说这个。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
话音刚落,病床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林晚醒了,慢慢睁开眼睛,看到陆北辰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来了。”她轻声说,撑着要坐起来。
陈默连忙扶她,在她背后垫了枕头。陆北辰站起来,想帮忙,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紧。
“好多了,明天应该能出院。”林晚靠在床头,看向桌上的花,“谢谢你的花,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陆北辰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
三个人又沉默了。这种沉默很尴尬,像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在他们之间。最后还是林晚打破沉默:“听陈默说,你离婚了。”
“嗯,手续办完了。”陆北辰点头,“苏晴带念晚去了加拿大,上周的飞机。”
“念晚...是个好名字。”
“她妈妈起的。”陆北辰顿了顿,“那天在公园见到你们,她很开心,说希望阿姨生个妹妹,可以和她做朋友。”
林晚的唇角弯了弯:“晨曦是男孩,不过没关系,可以做小哥哥,保护妹妹。”
陆北辰也笑了,笑容很淡,很快就消失了。他看着林晚,很认真地看着,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记忆深处。
“晚晚。”他忽然开口,用了很久以前的称呼,“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我要去美国了,陆氏在那边有个新项目,需要有人坐镇。我主动请缨,下个月走,可能要去两三年。”陆北辰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以后...应该很少回来了。”
陈默看了林晚一眼,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
“挺好的。”许久,林晚才说,“去一个新的环境,重新开始。”
“嗯,重新开始。”陆北辰重复她的话,然后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你好好休息。陈律师,麻烦你照顾好她。”
“我会的。”陈默也站起来,伸出手。
陆北辰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秒,握住。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短的时间,就分开了。
“保重。”陈默说。
“你们也是。”陆北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晚晚,那年在巴黎,你说要陪我去看极光。我一直记得。”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和声音。林晚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陈默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告别,不需要语言。有些眼泪,也不需要安慰。
他们都明白,陆北辰的离开,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局。包括他自己。
窗外的阳光很暖,春天真的来了。但林晚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永远停留在了五年前那个雨夜,再也走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