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从民政局出来那天,下着小雨。苏晴撑着伞,看了陆北辰一眼:“能最后一起吃顿饭吗?带上念晚。”
陆北辰本想拒绝,但看到女儿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餐厅是苏晴选的,一家亲子餐厅,有游乐区,孩子们可以在那里玩耍,家长能从玻璃外看到里面的情况。
陆念晚很快被滑梯和海洋球吸引,跟着其他小朋友玩去了。玻璃窗外,陆北辰和苏晴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
“我下个月带念晚去加拿大。”苏晴搅动着咖啡,“我哥在那边,能有个照应。”
陆北辰皱眉:“为什么突然要走?”
“这个城市,我待不下去了。”苏晴苦笑,“到处都是回忆,到处都是你的影子。陆北辰,我承认我用错了方式爱你,但爱本身没有错。现在我想放过自己,也放过你。”
陆北辰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飞机?我去送你们。”
“不用了。”苏晴摇头,“我怕你一来,我就舍不得走了。抚养费你按时打就行,我会让念晚每周跟你视频。等她长大些,我会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见你。”
“苏晴...”陆北辰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别说对不起,我不需要。”苏晴看着游乐区里玩得开心的女儿,眼神温柔,“至少我还有念晚,她是我这五年最大的收获。陆北辰,你以后...好好过吧。如果还能挽回林晚,就去争取。人生很短,别留遗憾。”
陆北辰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无言。
“别这么看我,我也在学着放下。”苏晴自嘲地笑笑,“而且,我不想让念晚觉得,她的爸爸妈妈是互相憎恨的。我希望她在一个有爱的环境里长大,即使这个爱,是分开给的。”
那一餐饭,是五年来两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聊天。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就像两个老朋友,在告别。
临走时,苏晴忽然说:“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当年那个雨夜,你其实喊的是林晚的名字。是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所以,你不用再自责了,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陆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牵着蹦蹦跳跳的陆念晚走进雨里,没有撑伞。
“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走吗?”陆念晚回头看他。
“爸爸有他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苏晴蹲下身,温柔地擦去女儿脸上的雨水,“但爸爸永远爱你,知道吗?”
“嗯!我也爱爸爸!”
陆北辰的眼眶突然发热,他转身,快步走进雨里,不敢回头。
有些告别,需要背对背,才能完成。
林晚的预产期在初秋。
进入孕晚期后,她的脚肿得厉害,晚上经常抽筋。陈默买了各种按摩油,每晚耐心地给她按摩。他的手法很专业,据说是特意去学的孕妇按摩课程。
“陈默,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有天晚上,林晚突然问。
陈默的手顿了顿,继续按摩她的脚踝:“因为我是你丈夫,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我不是个好妻子。”林晚低声说,“我嫁给你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别人。我...”
“晚晚。”陈默抬头看她,眼神温和,“婚姻不是一场交易,不是你付出多少,我就必须回报多少。我爱你,所以对你好,这是我的心意,不是义务。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只要接受就好。”
“可这对你不公平。”
“感情里没有公不公平,只有愿不愿意。”陈默笑了,“而且,你现在不是在我身边吗?你不是怀了我的孩子吗?这就够了。”
林晚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陈默的手背上。
“对不起...陈默,对不起...”
“别哭,对宝宝不好。”陈默擦去她的眼泪,轻轻抱住她,“晚晚,你知道吗?大学时我第一次见你,你在画室里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你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时我就想,如果能娶到这个女孩,该有多幸福。”
“现在呢?还幸福吗?”
“幸福。”陈默毫不犹豫地说,“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幸福。”
林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第一次觉得,也许爱情不一定是轰轰烈烈、撕心裂肺。这种细水长流的温柔,这种被坚定选择的踏实,也是一种深刻的爱情。
那晚,她睡得特别安稳,没有再做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她永远站在雨里,看着陆北辰转身离开。
然而,平静的生活在预产期前两周被打破了。
那天陈默出差去了外地,有个重要案子开庭。林晚原本约了闺蜜逛街,买些婴儿用品,但临出门时觉得有点累,就取消了约会,在家休息。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林晚以为是快递,挺着肚子慢慢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维修工的衣服,手里提着工具箱。
“您好,物业检修水管。”男人说。
林晚有些疑惑,她没接到物业通知。但想到最近小区确实在维修管道,还是开了门。
门一开,男人迅速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你是谁?”林晚警惕地向后退。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林小姐,好久不见。哦不对,现在应该叫陈太太了。”
林晚认出了他——宋氏集团二公子,宋亚文。一年前,他追求林晚被拒,恼羞成怒,曾骚扰过她一段时间,后来被陈默警告才收敛。
“你怎么进来的?出去,不然我报警了。”林晚强作镇定,手悄悄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宋亚文一把打掉她的手机,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报警?你报啊。”他一步步逼近,“你知道我被你害得多惨吗?因为你,我被我爸赶出公司,现在一无所有!而你呢?嫁了个好老公,还要当妈了,过得真滋润啊。”
“那是你咎由自取。”林晚护着肚子,慢慢往后退,“你骚扰我在先,陈默只是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宋亚文大笑,“他找人调查我,把我那些事全捅给我爸,这叫依法办事?我今天就要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过来。林晚尖叫一声,转身想跑,但因为身体笨重,动作迟缓,被他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林晚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宋亚文的声音突然变得诡异,“我只是想请你去个地方,等陈默拿钱来赎。你说,他愿意出多少钱换你和孩子?”
“你疯了!这是绑架!”
“对,我疯了,被你们逼疯的!”宋亚文用力拉扯她,林晚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林晚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冒出冷汗。
“疼...我的肚子...”她蜷缩着身体,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出。
宋亚文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看着林晚痛苦的样子,看着地上蔓延开的血迹,他酒醒了大半,转身就跑。
门被重重关上,留下林晚一个人在冰冷的地板上,痛得几乎晕厥。
她艰难地伸手,想够到摔碎的手机,但距离太远。剧痛一阵阵袭来,她感觉意识在渐渐模糊。
不,不能睡...为了孩子...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向座机。每动一下,腹部的疼痛就加剧一分,眼前阵阵发黑。
终于,手指碰到了电话。她颤抖着按下快捷键1——那是陈默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对了,陈默在开庭,手机关机。
下一个快捷键是2,陆北辰的号码。那是很久以前设置的,后来她换了手机,但通讯录备份时,这个设置被保留了下来。
她犹豫了一秒,但越来越强烈的疼痛让她别无选择。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了陆北辰的声音。
“晚晚?”
“救...救我...”林晚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在家...孩子...要生了...”
然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电话那头,陆北辰正在开会。听到林晚虚弱的声音,他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椅子。
“会议暂停!”他对着话筒喊了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陆总,怎么了?”助理追上来。
“叫救护车,去林晚家,快!”陆北辰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一边跑一边拨通另一个电话,“李队,是我,陆北辰。帮我查一下,陈默律师现在在哪?立刻,马上!”
他冲进电梯,不停地按关门键。电梯下行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五年了,他从未如此恐慌过。即使当年看到林晚挽着陈默的手走进婚礼现场,即使后来无数次在深夜想起她,即使知道她怀孕的那一刻,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恐惧撕裂。
冲出大厦,他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陆北辰跳上车,猛踩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闯了三个红灯,差点与一辆卡车相撞。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林晚虚弱的声音:“救我...孩子...要生了...”
不,不能出事。晚晚,你不能出事。
车子在林晚家楼下急刹,陆北辰冲进大楼,等不及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了上去。他从未觉得十楼如此之高,跑到门口时,几乎喘不过气。
门虚掩着,他冲进去,看到了此生最不愿看见的一幕。
林晚倒在客厅地板上,身下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已经昏迷,但手还紧紧护着腹部。
“晚晚!”陆北辰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很微弱。
“救护车!救护车马上就到!”助理也赶到了,看到这一幕也吓了一跳。
陆北辰脱下外套盖在林晚身上,轻轻拍她的脸:“晚晚,醒醒,看着我,看着我!”
林晚毫无反应。
“宝宝...宝宝...”她突然喃喃,眼角有泪水滑落。
“宝宝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陆北辰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冷得吓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楼下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医护人员冲进来,快速检查林晚的情况。
“孕妇大出血,胎心微弱,必须立刻手术!快,抬上担架!”
陆北辰想跟上车,被护士拦住:“家属请开车跟在后面,不要妨碍抢救!”
“我不是...”他想说我不是家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开着自己的车,紧紧跟着救护车。一路上,他闯了所有红灯,有几次差点追尾。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她绝对不能有事。
医院里,林晚被直接推进手术室。陆北辰被拦在门外,看着“手术中”的红灯亮起,他腿一软,靠在墙上。
陈默的电话终于打通了。
“陆北辰?什么事?”陈默的声音还带着法庭上的严肃。
“医院,中心医院,晚晚出事了,你快来。”陆北辰的声音嘶哑。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陆北辰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助理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手还在抖。
“陆总,要不要通知陈先生的家人?”
“等他来了再说。”陆北辰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查一下,今天谁去过晚晚家。门口的监控,小区的监控,全部调出来。”
“是。”
助理离开后,陆北辰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盯着手术室的门。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晚也进过一次手术室。那时她急性阑尾炎,他守在门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出来后,笑着对他说:“看你吓的,小手术而已。”
那时他们多好啊,好到他以为会一辈子。
可后来,他们亲手毁了一切。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默冲过来,头发凌乱,领带歪斜,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精英模样。
“晚晚呢?她怎么样?”陈默抓住陆北辰的衣领,眼睛赤红。
“在里面抢救,大出血,情况...不太好。”陆北辰没有挣扎,任由他抓着。
陈默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这个在法庭上冷静自若、从无败绩的金牌律师,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是我不好...我不该出差...我不该留她一个人在家...”陈默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陆北辰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两个男人,一个坐在长椅这头,一个站在走廊那头,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们都爱着同一个女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也都以不同的方式,亏欠着她。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当医生走出来时,两个男人同时冲上去。
“医生,我太太怎么样?”
“医生,她还好吗?”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但欣慰地笑了笑:“手术很成功,产妇脱离危险了。不过孩子因为早产,需要在保温箱观察一段时间,但生命体征平稳,是个男孩。”
陈默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被陆北辰扶住。
“谢谢...谢谢医生...”陈默语无伦次。
“可以去看看产妇了,不过她还很虚弱,需要休息。”医生补充道。
病房里,林晚还在昏迷,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陈默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
陆北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
他没有资格进去,那是陈默的妻子,陈默的孩子的母亲。而他,只是一个外人。
走廊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陆北辰点燃一支烟,但想起这里是医院,又烦躁地掐灭。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消息:“陆总,查到了。今天下午三点,宋亚文伪装成维修工进了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得很清楚。另外,林小姐家的门锁有被撬的痕迹,应该是强行进入的。”
宋亚文。
陆北辰的眼神瞬间冰冷。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李队,人找到了吗?”
“正在追捕,有线索显示他可能逃往城西方向。”
“抓到他,往死里弄。”陆北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要留一口气就行,其他的,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边,看着城市的夜景,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冰冷,又如此可笑。
他爱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而他,除了等待和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夜,如果他追出去,如果他们能好好谈谈,如果...
没有如果了。
人生是一场无法回头的单程旅行,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就像他和林晚,就像这五年的光阴,就像那些本可以说出口却最终沉默的爱意。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