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同床异梦，咫尺天涯

红烛燃到夜半，烛泪滚落，像无声的叹息。

凤仪宫内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楚朝端坐在床边，一身大红嫁衣还未褪去，依旧垂着眼，一言不发，如同精致却没有生气的人偶。

李沉舟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他是九五之尊，坐拥天下，今日终于以十里红妆，将她娶进宫中，封了最尊贵的后位。

可他却觉得，自己从未离她这么远。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他缓缓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夜深了，歇息吧。”

楚朝指尖微微一攥，却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李沉舟在她面前停下，看着她苍白紧绷的侧脸，心头一点点发涩。

他知道她心里的坎，知道她恨他用沈清让、用楚家威胁她，知道她把这皇宫当成囚笼，把他当成仇人。

换作任何人，敢这般漠视他，早已人头落地。

可对着她，他连重话都说不出口。

“朕知道你不想。”他压低声音，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卑微，

“朕不逼你。”

楚朝终于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李沉舟别开视线，走到外间软榻边，拿起一件外袍搭在臂间：

“你睡龙床，朕在这里歇着，不会碰你分毫。”

他只想把她留在身边，从没想过要用强，再一次伤她。

恨可以，怨可以，冷漠也可以，只要她肯留在这凤仪宫，只要她还在他眼前，他就可以等。

楚朝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惊讶，意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涩。

他可以霸道逼婚，可以用皇权施压，却偏偏在这最该“理所当然”的新婚夜，选择了退让与尊重。

她没有说话，缓缓起身，背对着他，卸下满头珠翠，褪去沉重嫁衣，只着一身素白里衣，静静躺在床榻内侧。

一榻之隔，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楚朝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无眠。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南的烟雨、沈清让温和的眉眼、年少时的自由无拘，还有李沉舟那句冰冷决绝的“你不嫁，他就死路一条”。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浸湿枕巾。

而外间软榻上，李沉舟同样一夜未眠。

他听着内殿里那道轻浅却僵硬的呼吸声，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欢喜，只觉得满心疲惫与酸涩。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形同虚设的皇后，

不是一具冰冷顺从的躯壳，

是那个敢笑敢怒、敢顶撞他、眼里有光有火的楚朝。

可那团火，被他亲手熄灭了。

天微亮时，楚朝轻轻起身。

她刚整理好衣袍，殿门便被轻轻推开，宫人端着洗漱汤水鱼贯而入。

李沉舟也早已起身，一身常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两人对视一眼，楚朝立刻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疏离而淡漠。

李沉舟心口一紧，却还是压下情绪，淡淡开口：

“先用早膳吧。”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全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按照楚朝从前的喜好做的。

可楚朝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口未动。

食不下咽，味同嚼蜡。

李沉舟看着她这副模样，放下筷子，声音低沉：

“楚朝，你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楚朝终于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疏离：

“陛下多虑了，臣女只是没有胃口。”

一句臣女，硬生生将他推开千里之外。

她不肯认他这个夫君，不肯认这帝后名分，只把自己当成被迫入宫的囚徒。

李沉舟攥紧了手，指节泛白，怒火与心疼在胸口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轻叹。

“朕不逼你。”

他重复着昨夜的话，语气里带着无力的坚持，

“朕可以等。

等你肯开口，肯看朕，肯……再叫朕一声名字。”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多留。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再次伤到她。

殿门关上，凤仪宫再次恢复死寂。

楚朝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望着满室喜庆的红绸，终于缓缓闭上眼。

同床异梦，咫尺天涯。

她的皇后人生，以这样冰冷绝望的姿态，正式开始。

而深宫高墙之外，

樊长玉与谢征安稳相守，

雁回与纪伯宰遥遥试探，

只有这凤仪宫里，

一个困于恨意，

一个困于深爱，

一步错，步步错，再难回头